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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中有人

    白日里,秦逸把玉贴身收好,照常去练功场走了一趟。

    从前每日如此:行功、淬体、被那堵看不见的墙拦回来。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心境作祟,他总觉得,那道声音说过的话,像一粒火种,落进了他心口那片五年不化的冻土里,正悄悄拱出一丝热。

    他白日没有急着去「见」那声音。

    既然约了夜里,便等夜里。

    入夜,秦逸没有点灯。他把那枚玉解下来,端端正正放在膝前的案上,在黑暗里坐定,低声道:

    「前辈,晚辈来了。」

    困意,如期而至。

    再睁眼,又是那片雾。这一次,他站定,先开口:

    「晚辈有一事,想先问个明白。」

    「问。」

    「前辈栖身这枚玉,不知多少年。而这枚玉,是我秦家祖上传下来的——敢问前辈,与我秦家,是什么渊源?」

    雾里沉默了。

    这沉默比前两夜都长。久到秦逸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那声音才响起来——没有懒洋洋,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轻的、像隔着许多年光阴的怅然:

    「渊源……是有些。说来话长。」

    秦逸:「晚辈有的是时间。」

    「你听不得。」那声音道,「有些话,你如今听了,是害你。待你修为够了,老夫自会把该说的,一次说尽。在那之前——」他话锋一转,又拾起那点漫不经心,「你只管信老夫一句:老夫与这枚玉,有旧。」

    「老夫在玉中睡了这些年,等的,一直是那样一日。昨夜,老夫被你那道纹震醒,醒过来却瞧见一桩怪事——」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声音低下去,几近自言自语:

    「纹动,连带着你血里,也有一点极淡的东西,跟着醒了一醒。老夫活了一辈子,没见过纹与血一同醒的……这倒是奇了。」

    秦逸听不大懂:「前辈说的'纹',是晚辈心口那道纹?那'血'又是什么?」

    「随口一说。」那声音打着哈哈把话岔开,「你只管你的纹。血的事,老夫也还没看明白——且看看再说。」

    秦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追问。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前辈,晚辈今日想了一整日,想明白了一件事。」

    「哦?」

    「前辈若要害晚辈,昨夜只管看着晚辈死了便是,何必多费口舌。前辈既然开了口,晚辈这条命,便先信前辈一半。」

    雾里传来一声轻咦,像是有些意外:「另一半呢?」

    「另一半,」秦逸道,「等前辈教了晚辈活命的本事,晚辈亲眼见过了——再信。」

    「哈哈哈……」那声音像是听了什么极舒坦的话,笑出声来,「好。这话,老夫爱听。跌进泥里五年,骨头还没软;命悬一线,还敢讨价还价。老夫没看错你。」

    秦逸趁机道:「前辈既说没看错,可是有意收晚辈为徒?」

    雾,忽然静了。

    那声音久久没有响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它开口——没有笑,也没有懒意,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几乎不像玩笑的郑重:

    「老夫这一门,不收则已,收,便是一辈子的事。老夫传你的东西,是与虎谋皮的刀尖路——疼,是家常便饭;走岔一步,尸骨无存。你可想清楚了?」

    秦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久到雾都像是要替他急——才开口:

    「前辈,晚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五年前,晚辈跌下来的那一夜,曾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晚。晚辈求列祖列宗,告诉晚辈,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人应晚辈。」

    「从那以后,晚辈便再没有求过人。前辈若肯教晚辈活命的本事,晚辈便拜;若只想看晚辈卑躬屈膝——」他顿了顿,拱了拱手,「那晚辈,告辞。」

    他说完,转身,便朝雾外走去。

    「站住。」

    那声音叫住了他。停了片刻,淡淡道:

    「你方才那句话,老夫记住了。你若真跪下磕头求老夫,老夫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老夫等了一万年,等的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你的头,老夫受得起。但不是今夜。」

    「回去睡。明日夜里子时,对着你案上那枚玉,恭恭敬敬,叩三个头。磕完了——老夫认你这个徒弟。」

    秦逸怔住,缓缓转身:

    「前辈……」

    「去吧。」那声音道,「老夫累了,要睡了。」

    雾,开始退去。

    秦逸望着雾退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俯身,朝着雾深处,深深一揖:

    「谢前辈。」

    次日白日,秦逸照常给父亲请安,照常去练功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练得比往日都狠,像是在替自己出一口五年的恶气。入夜,他早早洗漱,关好门窗,只等子时。

    夜里,子时。

    秦府上下早已安歇,四处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秦逸没有点灯,就着月光,把那枚玉从颈上解下,端端正正,放在案上。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又拂了拂袖——像小时候族祭,长辈们教他的那样。

    然后,他对着那枚养了十一年的旧玉,跪下去,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一叩。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硌着眉心。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想起自己在祠堂里跪了一晚、却无人应答的模样。

    二叩。他想起父亲发白的指节,想起父亲那句「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父亲替他求了半辈子,如今,该他自己替自己求了。

    三叩。他想起那片灰白的雾,想起那句「想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他答了「想」。

    三头叩毕,秦逸直起身,没有立刻站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枚玉上。玉身温润,安安静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

    正有些失望,却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从他面前那枚玉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在雾里,不在梦里。就在这间屋里,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像有人隔着半尺,与他说话:

    「……好。」

    秦逸心头一颤。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压了千年万年的心事,终于放下了一角: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老夫的徒弟了。」

    秦逸喉头一哽,伏在地上,郑重道:

    「弟子秦逸,叩谢师父。」

    「嗯。」那声音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道,「老夫姓甚名谁,连自己都快忘了。你日后,唤老夫一声'尘老'便是。」

    「尘老……」秦逸把这称呼念了一遍,又唤了一声,「师父。」

    「哎。」那声音应得干脆,随即又恢复了那点懒洋洋的劲头,「行了,头也磕了,师也拜了。夜深了,去睡。明日辰时起来,老夫有话吩咐。」

    秦逸:「是,师父。」

    他把玉系回颈上,贴着心口放稳,回到榻上躺下。

    窗外虫声唧唧,月光如霜。他合着眼,心口那枚玉温温凉凉的,和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五年来,他头一次,一夜无梦。

    次日辰时,天光已亮。

    秦逸是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鸟鸣吵醒的。他睁眼,只觉浑身轻快——像压了五年的东西,被谁悄悄挪开了一丝。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正要去够床头的衣裳——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在他耳边响起。

    不在雾里,不在梦里。就在他耳边——或者说,就在他心口那枚玉里,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秦逸动作一僵。他低头,看着衣襟下微微鼓起的那一处,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玉身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嗯。穿衣,洗漱,先吃饭。吃饱了——老夫教你点真东西。」

    秦逸张了张嘴,差点出声答应——随即想起屋里虽无人,隔墙却有耳。他咽回话头,在心里应了一声:好。

    玉里那声音仿佛听见了,低笑一声:

    「心里说话,老夫也听得见。往后出门在外,只管在心里唤老夫便是。」

    秦逸心头一暖,系好衣扣,推门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满院清爽。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才露头的日头,心口那枚玉温温的,像揣着一轮小小的、会说话的太阳。

    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嗯,在呢。」

    「……师父,三年之约,弟子能赢么?」

    玉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一点万年岁月淬出来的、笃定的从容:

    「三年?用不了那么久。老夫的徒弟,去赴一个灵师的约,还用等三年?」

    「先吃饭。吃完饭,老夫从'怎么活命'讲起。」

    秦逸站在晨光里,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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