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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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徽那点旖旎心思还没盘算明白，堂鼓就被敲响了。汤田镇李、钱两姓族人，黑压压跪了一片，说是出了人命。
童徽这个人，在感情上或许优柔寡断，但在做官上头是从不含糊的。他当即换了官服，升堂问案。
案情倒不算复杂，只是棘手得很。汤田镇有两家联姻，钱家富甲一方，小姐钱舒月许配给了李家少爷李宝生。两家门当户对，又是明媒正娶，谁也没想到，新婚之夜新郎竟莫名暴毙了。
钱家说李家自己的儿子定是有暗疾才会突然暴毙，和钱舒月无关。李家则说李宝生身强体健，一定是钱舒月谋杀亲夫。两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闹到了县衙。
童徽原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命案，可一审之下，才发现根本审不动。苦主钱舒月跪在堂上，从始至终只哭不诉。问她什么都是摇头，只是哭了不停，原本江南二月就阴雨绵绵，再听着钱舒月哭个不停，童徽更是心烦。
两家的男证人倒是能说会道，各帮一族，各说各理，双方在堂上吵成一锅粥，越说越难听，最后竟在堂上互相推搡起来。童徽拍了两次惊堂木才勉强压住，又命衙役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的板子，这才让堂上安顿下来。
退堂之后，童徽对着卷宗发了半天的呆。这案子按理说不难。新婚之夜出的事，别人不知道，难道钱舒月还能不知道吗，但如今钱舒月就是死不开口，案子也就僵在了这里。
这个案子传得很快。毕竟是富贵人家，又是新婚之夜，集齐了一切八卦该有的要素。不到两天，整个营水县都在议论。有人说李宝生是被人毒死的，有人说钱舒月与人私通谋害亲夫，还有人说钱舒月是妖精附体，克死了丈夫……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谈。
童徽为这事烦得不行。他在衙门里翻来覆去地看卷宗，又派人去汤田镇查访，折腾了三天，却没什么进展。这三天里，他就只回内宅吃了一顿饭，还是被薛雪再三请回去的。
席间他心不在焉，筷子伸到空盘子里夹了半天，自己都没察觉。
童汝昀便问道：“爹，你这几日愁眉不展，是为这几天的李宝生暴毙案而烦心？”
童徽叹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也没指望童汝昀能出什么主意，不过是憋得难受，得找个人说说，发泄一下情绪。
童汝昀听完，沉吟片刻，说道：“爹，我听县学学子讨论，大家都有说到江南大族女子礼教甚严，远甚北地，涉及到闺中之事，怕是羞于开口。”
童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昀儿，你说的对，我有主意了。”
“到时我让咱们家中女眷在屏风后旁听，待堂审结束，将钱小姐领进内室，由咱家女眷细细询问，没有外男在场，她没了顾忌，或许就愿意说了。”童徽说道。
可接下来人选又犯了难。
按照惯例，这种事应该由县令太太出面。童徽想了想杨玉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如今对杨玉钿失望得很，并不想去找杨玉钿。
况且，童徽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信任杨玉钿能办好这件事，杨玉钿冷冷淡淡地端着架子坐在那里，没准钱舒月哭得更厉害。
薛雪，他从未考虑过。想来想去，童徽把目光投向了绿宓。
“绿宓，到时候你去问。”他说。
绿宓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老爷，我生在乡下，跟了老爷后又长久待在家中，居于北地，实在不清楚江南女子礼教严苛到何种地步。有些话、有些事，在婢妾看来寻常，可在钱小姐眼里或许就是天大的事。婢妾怕问不到点子上，反而坏了事。到时候钱小姐不肯开口是小，耽误了老爷审案是大。”
童徽皱眉：“那你说谁合适？”
绿宓稍顿一下，眼波流转，轻声道：“梁先生。梁先生出身江南大族，又饱读诗书，对江南的规矩礼教再熟悉不过，有些话由她来说，比我更合适。”
童徽沉默了，他自然也知道梁素心最合适。可是他才刚刚明白梁素心对他也有情，但这层窗户纸并未捅破，如今又要去求她帮忙，总觉得有些情怯。
童徽思考了一下午，最终还是去了。
江南小雨朦胧，梁素心正在小书房里教童悦行止坐卧的规矩，童悦偶尔会做错动作，两人一起笑起来，梁素心会拿着帕子点一下童悦的额头。
童徽站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出声。还是梁素心先发现了他。她放下书卷，站起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县尊大人。”
童徽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他在梁素心对面坐下，把案子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说了童汝昀的主意，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梁先生，我想请你到时候在内室询问钱小姐。”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你懂得她们的心思，又是个心细的，比旁人都合适。”
他怕她为难，又补了一句：“梁先生若是觉得不合适，便不用去，我再想别的法子，只是你一定别为难自己就好。”
这话说得卑微，不像个县尊老爷对家里先生说的话，倒像是一个下位者在恳求上位者，连童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话。
梁素心没有立刻答应。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位钱小姐，是新婚之夜出的事？”
“是。”童徽说，“新郎暴毙，她如今被两家人推来搡去，婆家说她害死了丈夫，娘家说她丢了家族的颜面，两头不是人。”
梁素心的眼神黯了黯。
童徽忽然意识到，她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未过门便守了寡，一个孤身女子，被命运推来搡去，无处可依，那种被人推来搡去、无处容身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他突然心疼起来，他不想让梁素心去了，不想让她再去听那些污糟事，不想让她再去共情别人的苦难，不想让她难过。
“梁先生，”童徽张了张嘴，“你若觉得为难……”
“我去。”梁素心说。
她答应得这样干脆，童徽反倒愣了一下。梁素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都是女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话说得平淡极了，童徽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哑着声音说道:“那童某便多谢梁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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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徽这个人，在感情上或许优柔寡断，但在做官上头是从不含糊的。他当即换了官服，升堂问案。
案情倒不算复杂，只是棘手得很。汤田镇有两家联姻，钱家富甲一方，小姐钱舒月许配给了李家少爷李宝生。两家门当户对，又是明媒正娶，谁也没想到，新婚之夜新郎竟莫名暴毙了。
钱家说李家自己的儿子定是有暗疾才会突然暴毙，和钱舒月无关。李家则说李宝生身强体健，一定是钱舒月谋杀亲夫。两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闹到了县衙。
童徽原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命案，可一审之下，才发现根本审不动。苦主钱舒月跪在堂上，从始至终只哭不诉。问她什么都是摇头，只是哭了不停，原本江南二月就阴雨绵绵，再听着钱舒月哭个不停，童徽更是心烦。
两家的男证人倒是能说会道，各帮一族，各说各理，双方在堂上吵成一锅粥，越说越难听，最后竟在堂上互相推搡起来。童徽拍了两次惊堂木才勉强压住，又命衙役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的板子，这才让堂上安顿下来。
退堂之后，童徽对着卷宗发了半天的呆。这案子按理说不难。新婚之夜出的事，别人不知道，难道钱舒月还能不知道吗，但如今钱舒月就是死不开口，案子也就僵在了这里。
这个案子传得很快。毕竟是富贵人家，又是新婚之夜，集齐了一切八卦该有的要素。不到两天，整个营水县都在议论。有人说李宝生是被人毒死的，有人说钱舒月与人私通谋害亲夫，还有人说钱舒月是妖精附体，克死了丈夫……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谈。
童徽为这事烦得不行。他在衙门里翻来覆去地看卷宗，又派人去汤田镇查访，折腾了三天，却没什么进展。这三天里，他就只回内宅吃了一顿饭，还是被薛雪再三请回去的。
席间他心不在焉，筷子伸到空盘子里夹了半天，自己都没察觉。
童汝昀便问道：“爹，你这几日愁眉不展，是为这几天的李宝生暴毙案而烦心？”
童徽叹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也没指望童汝昀能出什么主意，不过是憋得难受，得找个人说说，发泄一下情绪。
童汝昀听完，沉吟片刻，说道：“爹，我听县学学子讨论，大家都有说到江南大族女子礼教甚严，远甚北地，涉及到闺中之事，怕是羞于开口。”
童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昀儿，你说的对，我有主意了。”
“到时我让咱们家中女眷在屏风后旁听，待堂审结束，将钱小姐领进内室，由咱家女眷细细询问，没有外男在场，她没了顾忌，或许就愿意说了。”童徽说道。
可接下来人选又犯了难。
按照惯例，这种事应该由县令太太出面。童徽想了想杨玉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如今对杨玉钿失望得很，并不想去找杨玉钿。
况且，童徽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信任杨玉钿能办好这件事，杨玉钿冷冷淡淡地端着架子坐在那里，没准钱舒月哭得更厉害。
薛雪，他从未考虑过。想来想去，童徽把目光投向了绿宓。
“绿宓，到时候你去问。”他说。
绿宓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老爷，我生在乡下，跟了老爷后又长久待在家中，居于北地，实在不清楚江南女子礼教严苛到何种地步。有些话、有些事，在婢妾看来寻常，可在钱小姐眼里或许就是天大的事。婢妾怕问不到点子上，反而坏了事。到时候钱小姐不肯开口是小，耽误了老爷审案是大。”
童徽皱眉：“那你说谁合适？”
绿宓稍顿一下，眼波流转，轻声道：“梁先生。梁先生出身江南大族，又饱读诗书，对江南的规矩礼教再熟悉不过，有些话由她来说，比我更合适。”
童徽沉默了，他自然也知道梁素心最合适。可是他才刚刚明白梁素心对他也有情，但这层窗户纸并未捅破，如今又要去求她帮忙，总觉得有些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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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雨朦胧，梁素心正在小书房里教童悦行止坐卧的规矩，童悦偶尔会做错动作，两人一起笑起来，梁素心会拿着帕子点一下童悦的额头。
童徽站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出声。还是梁素心先发现了他。她放下书卷，站起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县尊大人。”
童徽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他在梁素心对面坐下，把案子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说了童汝昀的主意，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梁先生，我想请你到时候在内室询问钱小姐。”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你懂得她们的心思，又是个心细的，比旁人都合适。”
他怕她为难，又补了一句：“梁先生若是觉得不合适，便不用去，我再想别的法子，只是你一定别为难自己就好。”
这话说得卑微，不像个县尊老爷对家里先生说的话，倒像是一个下位者在恳求上位者，连童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话。
梁素心没有立刻答应。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位钱小姐，是新婚之夜出的事？”
“是。”童徽说，“新郎暴毙，她如今被两家人推来搡去，婆家说她害死了丈夫，娘家说她丢了家族的颜面，两头不是人。”
梁素心的眼神黯了黯。
童徽忽然意识到，她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未过门便守了寡，一个孤身女子，被命运推来搡去，无处可依，那种被人推来搡去、无处容身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他突然心疼起来，他不想让梁素心去了，不想让她再去听那些污糟事，不想让她再去共情别人的苦难，不想让她难过。
“梁先生，”童徽张了张嘴，“你若觉得为难……”
“我去。”梁素心说。
她答应得这样干脆，童徽反倒愣了一下。梁素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都是女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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