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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吃里扒外

    马车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二十天。

    前几日的路程还算顺利,天气晴好,官道上虽然尘土飞扬,但每天都能够行进八十里左右,可春雨哪有什么数,后来的十几天,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天又一天,整个车队像一条在泥水里艰难蠕动的蛇,慢得让人发慌。

    童汝昀一路上都没有办法对杨玉钿摆出一个好脸色,杨玉钿也是一样。没有外人的时候,空气冷得能结冰。两人分坐两辆车,一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

    但有人在场的时候,他们是母子。每到一处驿站,或者路上遇到熟人、乡绅,需要下车应酬的时候,童汝昀就会走到杨玉钿身边,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母亲”,会在外人面前做足一个孝顺儿子的全套功夫。

    杨玉钿也是一样。她会在那些人面前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会用温婉的语气说“这一路上多亏了汝昀照应”,会在别人夸童汝昀一表人才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骄傲母亲的表情。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随行的丫鬟小厮都暗暗咋舌,童汝昀不禁暗暗感慨:谁能想到他还有做戏子的天分。

    第二十天的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青溪镇,到了童家。

    马车在老宅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二叔公,一双眼睛亮亮的,站得稳稳当当,看着病已经完全好了。他身后站着族里几个读书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跟童汝昀年纪相仿的堂兄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马车的方向张望。

    童汝昀先下了车。二叔公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汝昀!”老人的声音洪亮的喊道,“来来来,让二叔公看看!”

    童汝昀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跪下,给二叔公磕了个头:“二叔公,孙儿回来了。”

    “起来起来,地上凉。”二叔公伸手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高兴地说道:“高了!快赶上你爹了,这肩膀也宽了,像个大人了!学问怎么样?书读得怎么样了?”

    “孙儿年前拜了老师,丝毫不敢懈怠,回来之前我爹考校过了,说还不错。”童汝昀恭恭敬敬地回答。

    “好,好。”二叔公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点头,其他的爷爷叔伯们也都满意地夸奖,二叔公又转头对身后那几个读书的年轻人说,“你们看看,汝昀这气度,这谈吐,你们几个要多跟人家学学。”

    那几个年轻人连忙拱手,一口一个“汝昀”“哥哥”地叫着,有的说他长高了,有的说他学问更好了,有的问他营水县的风土人情,七嘴八舌的,童如昀也是一一回应,气氛温馨而热闹。

    杨玉钿站在旁边,被人群挤到了外围。她抱着童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着童汝昀被族里的长辈和年轻人团团围住,听着那些夸奖和赞美的话一句接一句地灌进耳朵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愉儿,她辛辛苦苦从营水县带回来的童家嫡女,第一次回老家,就被这些人忽略了。没有人过来看看孩子,没有人说一句“这孩子真可爱”,没有人问一句“路上辛苦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童汝昀身上,好像这个家里只有一个童汝昀是重要的,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杨玉钿把童愉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来。她想走,可她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越来越难看。

    还是二叔婆看不下去,带着几个婶子、小媳妇走过来,杨玉钿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她将童愉地包被揭开一点,二叔婆笑着说道:“哎哟,这就是愉儿吧?哎哟哟,这孩子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鼻子高挺,像她爹,眼睛圆圆的,大大的。”

    “是呀,眼睛像汝昀”

    “嘴巴有点像悦儿……”旁边有人附和道。

    杨玉钿刚转好一点的脸色又不好了,她生的孩子像这个,像那个,就是没人说像她。

    就在她脸色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二叔婆叫了一声二叔公,二叔公转过头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长命锁。银子的,不大,做工倒很精细,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些吉祥的花纹。

    二叔公走到杨玉钿面前,也不看她,目光落在童愉身上,把那把长命锁放进童愉的包被里。杨玉钿愣了一下,嘴里的“谢谢二叔”四个字已经到嘴边了。

    “她是童家人,我自然给她。”二叔公接着说道:“你既然回来了,没事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丢人现眼。”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杨玉钿张着嘴,手里攥着那把长命锁,脸色变得铁青。她觉得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恭维童汝昀的目光,那些打量童愉的目光,那些好奇的、看热闹的、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全部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但她只是童家一个被遣送回来的、不受待见的儿媳。二叔公说的话,就是童家的规矩。她可以不服,但她不能顶撞,顶撞了,就是跟整个童家作对。这样她真的就在童家过不下去了。

    杨玉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和满肚子的委屈、愤怒、不甘一起咽了下去。她没有说一个字,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过身,抱着童愉,大步流星地往门里走。

    童汝昀站在原地,看着杨玉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叔公看见童汝昀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了许多:“汝昀,咱们进去吧,赶了二十天的路,累了吧。洗个澡,吃顿好的,明儿个再好好歇一天,这几天可得注意身体呢。”童汝昀点点头,跟着二叔公进了门。

    杨玉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夜没有出来。

    丫鬟送进去的晚饭,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粥凉了,菜凉了,连那碗汤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丫鬟站在门口,端着托盘,不知道该不该再送进去,最后还是二叔婆摆了摆手,说“由她去吧”,丫鬟才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下午,杨玉成来了。

    杨玉钿听到弟弟来了的消息,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她让小丫鬟给杨玉成沏了茶,又让人去厨房端了些点心,自己在妆台前坐了许久,对着镜子仔细地把头发梳好,把衣裳理了又理,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弃妇,才出了房门。

    此时杨玉成已经正在堂屋里等着,看杨玉钿出来,赶紧叫了一声“姐”。

    杨玉钿应了一声,两人一时沉默,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杨玉成想了想问道:“姐,你之前不是写信说姐夫不送你回来了,怎么又回了?”

    这一问让杨玉钿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茶碗往桌放下,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委屈、愤怒、不甘、怨恨,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红,眼眶里噙着泪,可就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尽全力撑着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杨玉成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他从姐姐的话里,听到了太多的埋怨和太少的内省,太多的指责和太少的反思。

    等杨玉钿终于说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玉成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姐,要我说——”他斟酌了很久,继续说道:“你要对汝昀和悦儿好一点,姐夫才会对你好呀。”这话像是戳了杨玉钿的肺管子。

    她刚刚平息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又窜了上来,像重新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红着双眼对杨玉成说道:“我对他祖宗好都没有用!他是被外面的野狐狸勾了魂!不管我怎么对他好,他如今心里只有那个赝品!你让我怎么对童汝昀好?他不是我生的,不是我养的,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母亲,我凭什么要对他好?”

    杨玉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等杨玉钿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又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

    “姐,汝昀眼看着就成年了,眼看着就要出息了,你做个好嫡母,对他好一些,等他出息了,能不念你的好?姐,这有多难?”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劝道:“再说了,早早没了娘是什么感受,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杨玉钿的心。杨玉钿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母亲一直病弱,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她早早便承担起一个成年女人的活,后来她娘死得又早,她和杨玉成受了很多苦,每次和别人有争吵,对方一句“没娘的孩子”都能将杨玉钿气得面红耳赤,泪如雨下。没有娘亲是什么感受,她比谁都清楚。

    杨玉成以为这句话能打动她。他没有想到的是,杨玉钿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爹娘早早没了,我一手将你养大,你如今竟然为他指责我。”

    杨玉成愣住了。

    杨玉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最后,变得没有任何温度:“你也是看他大了有出息了,巴结他,吃里扒外!”

    杨玉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气得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太了解杨玉钿了,她发火的时候,你越解释她越生气,你越反驳她越觉得你有罪。唯一能让她消停的办法,就是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杨玉钿发完了脾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一些问道:“芸儿最近的情况你知道吗?”

    杨玉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有些僵硬:“芸儿是深闺小姐,我一般除了书信打听不到别的,我寄到周家的书信没收到过回信。”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却知道一些策儿的情况。策儿自打上次回来之后,长进了不少,最近生意做的不错,听说前段时间和他三叔争一个铺子,也争到了。”

    杨玉钿听到周策的消息,没有杨玉成想象地高兴,反而是冷冰冰。

    “我不想知道他的消息。”杨玉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他和周家那些蛇蝎没什么区别。”

    杨玉成被呛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关于周策的事,可看杨玉钿这个态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沉默了很久。杨玉成放下茶碗,斟酌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姐,既然回来了,你就好好带着愉儿生活,孝敬长辈。你好好过日子,他们总会看见的。你做出个样子来,谁还能一直挑你的错?我有了出息也会照管你的嘛,你不要和自己较劲了。”

    杨玉钿没有说话,看着杨玉成,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谁能理解她心里的苦呀。

    杨玉成坐了一会儿,见杨玉钿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姐,我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杨玉钿一眼。

    杨玉钿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霜打蔫了的树,垂着头,弯着腰,可根还死死地扎在土里,怎么都不肯倒。

    杨玉成张了张嘴,想再说一句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了门外,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杨玉钿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在想杨玉成说的那些话,也许杨玉成说的是对的,可是自从她踏进童家的那刻开始,她就和童汝昀成了天然的敌人,后娘和继子不都是这样的吗。并且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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