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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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赵北川骑着他那辆旧摩托来接我。
“走。”他把头盔扔过来，“先看巷子口那套。”
巷子口那套临街，二楼，窗下就是早点摊，油烟气直往屋里钻。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这地段好，热闹，出门就是地铁。我趴在窗口往下看，能看见书店的招牌，只露半边。
“多少钱。”我问。
她报了个数。我点点头，没接话。
赵北川把我拽到楼道里，压低声音：“你真要在这儿住。这条街早上五点就有人炸油条，吵得你睡不着。”
“还有一套呢。”我说。
隔一条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居室，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厨房能做饭。窗子朝北，冬天不见太阳，但是安静。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书店的招牌，完整的一块，“不知书店”四个字，白天看不大清楚。晚上要是亮了灯，隔着一条街，应该很显眼。
“就这套。”我说。
“你他妈价都不讲。”赵北川说。
“你帮我讲。”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房东。我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台上落着一层灰，我用手抹了一下。
合同签完，押一付三，我一次给清。房东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租房租得这么痛快的。
下午我退了酒店，把行李搬过来。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把吉他。衣服掏出来挂进衣柜，吉他靠在床头。我去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个灯泡，把客厅那盏不亮的换上了。又去超市买了一把挂面、一袋盐、两个碗、一口锅。锅是新的，标签还没撕，我坐在厨房地上撕了半天，才把那个角撕干净。
晚上六点，我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我端着碗走到窗前。天黑了，书店的灯亮着，暖黄色，隔着一条街看过去，像一小块琥珀。
她应该还在店里。
晚上赵北川给我送了一床被子，站在门口没进来，把被子塞给我：“我媳妇说，新房头一晚得住暖点。”
“谢谢。”我说。
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沈暮。”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有些东西，不是不认输就能赢的。”他说，“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下楼走了。摩托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会儿，远了。
周日早上，我提前到书店门口等她。
她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就住这儿。”我说。
“住哪儿。”
“隔一条街，六楼。”我说，“昨晚搬过来的。”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去拨。
“你疯了。”她说。
“没疯。”我说，“你住院，我住这儿，方便。”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她笑了笑：“行。随你。”
那天下午，她妈到了。
她妈背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看见我在书店里，先是一愣，又看了她一眼，再看我。她妈什么都没问，只说：“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
她妈放下包，去后头收拾。她跟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妈在里面低声问：“不是说不让我来吗。”
“我改主意了。”她说。
“行。”她妈说，“有人看着你，我也放心点。”
晚上我把她妈送到巷子口。她妈站住，问我：“你住哪儿。”
“隔一条街，六楼。”我说。
她妈点点头：“行。近。明天早上七点半，医院门口见。”
“好。”我说。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去接她。
她妈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见我，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上。
“走吧。”她说。
医院。血液科住院部在五楼。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谁是家属，她妈要开口，她先说了：“他是我朋友。”护士看看我，又看看她，低头继续填表。
押金是我交的。她妈要拦，我没让。她站在旁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
病房是四人间，靠窗的位置。她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暖水壶，饭盒，毛巾，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车进车出。
护士进来给她扎留置针。她把手伸出去，看着天花板，没皱眉。扎完了，护士说：“下午开始挂水，别乱动。”
“好。”她说。
她妈去楼下打水。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轱辘碾着地面，咯噔咯噔的。
她看着我：“我妈来了，你就别天天跑了。”
“我白天没事。”我说。
“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先请假。”我说，“等安顿好了再说。”
她没再说什么，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说：“一会儿我妈上来，你别跟她提移植那两个字。”
“好。”我说。
“她也问过我。”她说，“我说就是普通的住院调理，她信了。”
“知道了。”我说。
她妈打水回来，我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暖水壶放好。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沈暮。”
我回头。
“歌。”她说，“写完了，拿来给我听。”
“好。”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在五楼的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有病房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她一个人在这儿，要住很久。
我回到出租屋，天快黑了。我把吉他拿出来，靠在窗边，对着书店的方向，弹那三句副歌。
弹完了，停住。
第四句，还是写不出来。
窗外，书店的灯没亮。她不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我在厨房煮了粥，盛进保温杯里，去医院。她还没醒，她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我把保温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带上门。
护士站的小姑娘认得我，冲我点了点头。我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墙。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外有鸟叫，然后是车声，然后是这层楼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
她在这儿，要住很久。
我在这儿，也打算待很久。
歌欠着。她在医院里。
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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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把头盔扔过来，“先看巷子口那套。”
巷子口那套临街，二楼，窗下就是早点摊，油烟气直往屋里钻。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这地段好，热闹，出门就是地铁。我趴在窗口往下看，能看见书店的招牌，只露半边。
“多少钱。”我问。
她报了个数。我点点头，没接话。
赵北川把我拽到楼道里，压低声音：“你真要在这儿住。这条街早上五点就有人炸油条，吵得你睡不着。”
“还有一套呢。”我说。
隔一条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居室，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厨房能做饭。窗子朝北，冬天不见太阳，但是安静。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书店的招牌，完整的一块，“不知书店”四个字，白天看不大清楚。晚上要是亮了灯，隔着一条街，应该很显眼。
“就这套。”我说。
“你他妈价都不讲。”赵北川说。
“你帮我讲。”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房东。我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台上落着一层灰，我用手抹了一下。
合同签完，押一付三，我一次给清。房东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租房租得这么痛快的。
下午我退了酒店，把行李搬过来。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把吉他。衣服掏出来挂进衣柜，吉他靠在床头。我去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个灯泡，把客厅那盏不亮的换上了。又去超市买了一把挂面、一袋盐、两个碗、一口锅。锅是新的，标签还没撕，我坐在厨房地上撕了半天，才把那个角撕干净。
晚上六点，我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我端着碗走到窗前。天黑了，书店的灯亮着，暖黄色，隔着一条街看过去，像一小块琥珀。
她应该还在店里。
晚上赵北川给我送了一床被子，站在门口没进来，把被子塞给我：“我媳妇说，新房头一晚得住暖点。”
“谢谢。”我说。
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沈暮。”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有些东西，不是不认输就能赢的。”他说，“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下楼走了。摩托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会儿，远了。
周日早上，我提前到书店门口等她。
她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就住这儿。”我说。
“住哪儿。”
“隔一条街，六楼。”我说，“昨晚搬过来的。”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去拨。
“你疯了。”她说。
“没疯。”我说，“你住院，我住这儿，方便。”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她笑了笑：“行。随你。”
那天下午，她妈到了。
她妈背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看见我在书店里，先是一愣，又看了她一眼，再看我。她妈什么都没问，只说：“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
她妈放下包，去后头收拾。她跟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妈在里面低声问：“不是说不让我来吗。”
“我改主意了。”她说。
“行。”她妈说，“有人看着你，我也放心点。”
晚上我把她妈送到巷子口。她妈站住，问我：“你住哪儿。”
“隔一条街，六楼。”我说。
她妈点点头：“行。近。明天早上七点半，医院门口见。”
“好。”我说。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去接她。
她妈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见我，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上。
“走吧。”她说。
医院。血液科住院部在五楼。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谁是家属，她妈要开口，她先说了：“他是我朋友。”护士看看我，又看看她，低头继续填表。
押金是我交的。她妈要拦，我没让。她站在旁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
病房是四人间，靠窗的位置。她妈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暖水壶，饭盒，毛巾，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车进车出。
护士进来给她扎留置针。她把手伸出去，看着天花板，没皱眉。扎完了，护士说：“下午开始挂水，别乱动。”
“好。”她说。
她妈去楼下打水。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轱辘碾着地面，咯噔咯噔的。
她看着我：“我妈来了，你就别天天跑了。”
“我白天没事。”我说。
“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先请假。”我说，“等安顿好了再说。”
她没再说什么，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说：“一会儿我妈上来，你别跟她提移植那两个字。”
“好。”我说。
“她也问过我。”她说，“我说就是普通的住院调理，她信了。”
“知道了。”我说。
她妈打水回来，我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暖水壶放好。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沈暮。”
我回头。
“歌。”她说，“写完了，拿来给我听。”
“好。”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在五楼的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有病房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她一个人在这儿，要住很久。
我回到出租屋，天快黑了。我把吉他拿出来，靠在窗边，对着书店的方向，弹那三句副歌。
弹完了，停住。
第四句，还是写不出来。
窗外，书店的灯没亮。她不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我在厨房煮了粥，盛进保温杯里，去医院。她还没醒，她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我把保温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退出来，带上门。
护士站的小姑娘认得我，冲我点了点头。我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墙。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外有鸟叫，然后是车声，然后是这层楼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
她在这儿，要住很久。
我在这儿，也打算待很久。
歌欠着。她在医院里。
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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