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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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早上，我照例先到店里。
林知意坐在柜台后面，绿萝就搁在她手边，叶子比昨天又精神了一点。她妈去菜市场买菜，走之前把粥盛好了，扣在锅里，嘱咐我先吃完再走。
我站在柜台边上喝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苏荷说她上午过来。”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那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抬起来，说：“那我把柜台腾出来给她坐。”
“不用，她站着就行。站柜台是她老本行。”我说。
林知意笑了笑，没再说话。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也落在她手背上。我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从前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苏荷是九点半到的。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先朝我点点头，然后径直绕过我，走到柜台后面，把手里的帆布包搁在柜台上，动作利落，像回了自己家。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说：“来，你坐这儿。”
“我不坐，我站柜台。”苏荷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数抽屉里的零钱了。数完，又拿起柜台上那摞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翻封面，嘴里念叨：“这批货进得不错，比上次那批好。”
林知意站在柜台边上，看她忙活，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前在书店干过。”
苏荷头也不抬，说：“干过三年。干烦了，才改行。”
“那你怎么又站回来了。”林知意问。
苏荷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说：“就今天。”
就今天。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出什么。我站在门口，没插话。太阳把那摞书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苏荷把书一本本摆正，摆到最底下那本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这本不该放这儿，这是小说。”
“那该放哪儿。”林知意说。
“放小说那排。”苏荷说。说着真的把它抽出来，走到对面书架前，塞进了小说那排。
她走回来的时候，林知意问她：“你怎么知道它是小说。”
“我看封底写的。”苏荷说。顿了顿，又说，“小说也是诗嘛，都押韵。”
林知意被她这句逗笑了，笑完又低头翻书，翻了两页，说：“你这个店员，比我称职。”
“那当然。”苏荷说。
两个人一来一回，跟认识了好多年似的。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转身去了药店。
刘主任的单子昨天就开好了，她妈把它折好放在围裙口袋里，早上又摸出来递给我，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药捎上。”
“什么药。”我问。
“免疫抑制的。”她妈说，“刘主任开的单子，下周二复查，药不能断。我在医院陪了这些天，怎么拿药，我比你熟。”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的药名我认得大半，都是刘主任之前嘱咐过的。她妈又说：“复查那天你也去，刘主任说，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讲。”
我应了一声，拿着单子出了门。药店不远，隔两条街。我排了会儿队，取了药，又绕到隔壁超市买了一袋苹果，往回走。
走到书店门口时，隔着玻璃看见苏荷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林知意站在她旁边，一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推门进去。苏荷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见是我，她又低下头去，说：“药拿回来了。”
“嗯。”我说。
我把药和苹果放在柜台上，她妈从里间出来，接过药，看了看，说：“齐了，放冰箱上头。”
苏荷站起来，把那摞书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方，然后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后天下午到成都。”
“后天。”我说。
“嗯，后天。”她说着，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小说，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原位，说，“票是早就订好的。本来想多待两天，店里走不开。”
“这么快。”林知意说。
苏荷笑了笑，说：“又不是不来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苏荷把柜台擦了一遍，把零钱理好，又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林知意坐在里间看书，她妈在后头午睡。书店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苏荷偶尔停下来，望着门口发呆，发呆的样子像在数什么东西。
快五点时，苏荷说：“我该走了，回去收拾行李。”
林知意放下书，送她到门口。苏荷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看书店，又看了看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是她圆圆的字：
“今日加浓。最后一天。少熬夜，歌写完，第一遍放给她听。”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苏荷说：“你那个咖啡壶，我让老陈给你邮了袋豆子，明天到，够你喝一个月。”
“谢谢。”我说。
她摆摆手，说：“走了。”然后朝林知意笑了笑，说，“林知意，再见。”
林知意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
苏荷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沈暮，你送送我。”
我看了林知意一眼。她朝我点点头。
我跟着苏荷走出去。太阳快落山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在柏油路上。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铺过来，像谁在地上画格子。
走了一段，苏荷说：“今天下午，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我问。
“说你电脑桌面那张照片。”
我脚步顿了一下。
苏荷没看我，继续说：“我跟她说，你电脑桌面那张照片，我看了一年多。原来一直开着的那张照片，就是你。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出声。
苏荷又说：“她说，你天天对着那张照片写歌，写不出来，也舍不得换。她说，让你少熬点夜。”
“她没再说别的。”我说。
“没有。就说这些。”苏荷说。她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完，她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有点模糊。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沈暮，我喜欢你。”
我愣在原地。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说：“不对，我原来可喜欢你了。喜欢你写的歌，喜欢你煮的咖啡，喜欢你闷头不说话的样子。喜欢你给她写的歌，一首一首，写到现在，还没写完。”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说：“别说话。你一说，我就不想走了。”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说：“说完了。走了。”
说完她真的转过身，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抬起手，朝背后摆了摆，没有回头。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走到街角，拐弯，不见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路灯全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台旧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那张照片。林知意穿着白衬衫，站在成都的巷子口，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张照片是我自己拍的。五年前，在成都，她搬走那天。我站在巷子对面，把相机举起来，她没回头，我就按了快门。她不知道。后来她走了，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壁纸，一设就是五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的头发比现在短，笑起来的样子，跟今天下午坐在柜台后面翻书的样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吉他靠在墙角。我把它拿起来，拨了两下，副歌第四句还是空的。桌上摊着一叠歌词纸，上面划掉了一排又一排的字。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便利贴：“今日加浓。最后一天。少熬夜，歌写完，第一遍放给她听。”
我把便利贴和那叠划掉的歌词纸一起收起来，放进吉他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然后我重新拿起笔。
我好像知道那句词，该写给谁了。
窗外，书店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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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坐在柜台后面，绿萝就搁在她手边，叶子比昨天又精神了一点。她妈去菜市场买菜，走之前把粥盛好了，扣在锅里，嘱咐我先吃完再走。
我站在柜台边上喝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苏荷说她上午过来。”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那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抬起来，说：“那我把柜台腾出来给她坐。”
“不用，她站着就行。站柜台是她老本行。”我说。
林知意笑了笑，没再说话。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也落在她手背上。我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从前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苏荷是九点半到的。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先朝我点点头，然后径直绕过我，走到柜台后面，把手里的帆布包搁在柜台上，动作利落，像回了自己家。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说：“来，你坐这儿。”
“我不坐，我站柜台。”苏荷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数抽屉里的零钱了。数完，又拿起柜台上那摞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翻封面，嘴里念叨：“这批货进得不错，比上次那批好。”
林知意站在柜台边上，看她忙活，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前在书店干过。”
苏荷头也不抬，说：“干过三年。干烦了，才改行。”
“那你怎么又站回来了。”林知意问。
苏荷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说：“就今天。”
就今天。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出什么。我站在门口，没插话。太阳把那摞书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苏荷把书一本本摆正，摆到最底下那本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这本不该放这儿，这是小说。”
“那该放哪儿。”林知意说。
“放小说那排。”苏荷说。说着真的把它抽出来，走到对面书架前，塞进了小说那排。
她走回来的时候，林知意问她：“你怎么知道它是小说。”
“我看封底写的。”苏荷说。顿了顿，又说，“小说也是诗嘛，都押韵。”
林知意被她这句逗笑了，笑完又低头翻书，翻了两页，说：“你这个店员，比我称职。”
“那当然。”苏荷说。
两个人一来一回，跟认识了好多年似的。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转身去了药店。
刘主任的单子昨天就开好了，她妈把它折好放在围裙口袋里，早上又摸出来递给我，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药捎上。”
“什么药。”我问。
“免疫抑制的。”她妈说，“刘主任开的单子，下周二复查，药不能断。我在医院陪了这些天，怎么拿药，我比你熟。”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的药名我认得大半，都是刘主任之前嘱咐过的。她妈又说：“复查那天你也去，刘主任说，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讲。”
我应了一声，拿着单子出了门。药店不远，隔两条街。我排了会儿队，取了药，又绕到隔壁超市买了一袋苹果，往回走。
走到书店门口时，隔着玻璃看见苏荷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林知意站在她旁边，一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推门进去。苏荷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见是我，她又低下头去，说：“药拿回来了。”
“嗯。”我说。
我把药和苹果放在柜台上，她妈从里间出来，接过药，看了看，说：“齐了，放冰箱上头。”
苏荷站起来，把那摞书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方，然后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后天下午到成都。”
“后天。”我说。
“嗯，后天。”她说着，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小说，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原位，说，“票是早就订好的。本来想多待两天，店里走不开。”
“这么快。”林知意说。
苏荷笑了笑，说：“又不是不来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苏荷把柜台擦了一遍，把零钱理好，又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林知意坐在里间看书，她妈在后头午睡。书店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苏荷偶尔停下来，望着门口发呆，发呆的样子像在数什么东西。
快五点时，苏荷说：“我该走了，回去收拾行李。”
林知意放下书，送她到门口。苏荷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看书店，又看了看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是她圆圆的字：
“今日加浓。最后一天。少熬夜，歌写完，第一遍放给她听。”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苏荷说：“你那个咖啡壶，我让老陈给你邮了袋豆子，明天到，够你喝一个月。”
“谢谢。”我说。
她摆摆手，说：“走了。”然后朝林知意笑了笑，说，“林知意，再见。”
林知意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
苏荷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沈暮，你送送我。”
我看了林知意一眼。她朝我点点头。
我跟着苏荷走出去。太阳快落山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在柏油路上。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铺过来，像谁在地上画格子。
走了一段，苏荷说：“今天下午，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我问。
“说你电脑桌面那张照片。”
我脚步顿了一下。
苏荷没看我，继续说：“我跟她说，你电脑桌面那张照片，我看了一年多。原来一直开着的那张照片，就是你。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出声。
苏荷又说：“她说，你天天对着那张照片写歌，写不出来，也舍不得换。她说，让你少熬点夜。”
“她没再说别的。”我说。
“没有。就说这些。”苏荷说。她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完，她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有点模糊。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沈暮，我喜欢你。”
我愣在原地。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说：“不对，我原来可喜欢你了。喜欢你写的歌，喜欢你煮的咖啡，喜欢你闷头不说话的样子。喜欢你给她写的歌，一首一首，写到现在，还没写完。”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说：“别说话。你一说，我就不想走了。”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说：“说完了。走了。”
说完她真的转过身，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抬起手，朝背后摆了摆，没有回头。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走到街角，拐弯，不见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路灯全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台旧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那张照片。林知意穿着白衬衫，站在成都的巷子口，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张照片是我自己拍的。五年前，在成都，她搬走那天。我站在巷子对面，把相机举起来，她没回头，我就按了快门。她不知道。后来她走了，我把这张照片设成壁纸，一设就是五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的头发比现在短，笑起来的样子，跟今天下午坐在柜台后面翻书的样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吉他靠在墙角。我把它拿起来，拨了两下，副歌第四句还是空的。桌上摊着一叠歌词纸，上面划掉了一排又一排的字。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便利贴：“今日加浓。最后一天。少熬夜，歌写完，第一遍放给她听。”
我把便利贴和那叠划掉的歌词纸一起收起来，放进吉他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然后我重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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