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歌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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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歌是第三天的夜里补完的。
那天下午，我从短租房出来，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北京的风很干，吹得人眼睛发涩。我把吉他抱在腿上，拨了两个和弦，又放下。副歌四句已经落定了，主歌还差最后一句，怎么填都不对。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写完了再起名，写完了，就有名字了。她总是不着急。可我这几天，心里很急，急得坐不住。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吉他拿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十一点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那句词该怎么写。不是想出来的，是写出来的——我拿起笔，把最后一句填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没有停，一口气弹完了整首歌。
前奏，主歌，副歌，四句，收尾。
弹完，屋里很安静。窗外，书店的灯已经灭了。
我盯着琴弦看了很久。五年了，这首歌第一次从头到尾，没有空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我背着琴去了书店。
她正在柜台后面拆一箱新书，看见我背着琴，愣了一下，然后说：“怎么带琴来了。”
“歌写完了。”我说。
她手里的裁纸刀停在半空，刀尖抵着纸箱的封口，没有划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把刀放下，说：“写完了。”
“写完了。”我说，“你答应过的，第一遍放给你听。”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箱书推到一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回头看了看店里：“现在。”
“现在。”我说。
店里没有别人。她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又把灯全部打开。我坐在书架中间那把旧沙发上，调了调弦。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开始。”我说。
“嗯。”她说。
我弹了前奏。然后唱主歌。
有一句话，我写了五年。
写不完，是因为不敢当着你面说完。
然后副歌，四句，一句一句唱过去。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当面说不怕。
当面把歌唱完。
唱完最后一句，我的手指还压在弦上。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我问。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本子。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皮筋捆着。
她走回来，把本子放在我膝盖上。
“翻开看看。”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解开皮筋，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歌词，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一行一行。我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歌词。有几页抄了又涂，涂了又抄，边角写着日期。最早的一页，日期是五年前。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我问。
“你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说，“我坐在最后一排，一句一句，把能记住的都记下来了。回家以后怕忘，就抄在本子上。后来你唱过的每一版，我都抄了。”
她顿了顿：“你以为，是你一个人在等这首歌写完吗。”
我低头看着本子。那些字一笔一划，抄得很认真。有些地方她记不全，空着，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我翻到中间某一页，看见一行熟悉的字——是副歌的第一句，当面说想你。底下是她用铅笔写的小字：他还没写第二句。
“五年了。”我说。
“五年了。”她说。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她说，“说你一直在听我唱歌。说你把我唱过的每一句都抄下来。说我也在等这首歌写完。”她看着我，“我说不出口。就像你写不出第四句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本子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空着的地方：“这里。五年前你唱到这里，我没听清。后来你再没唱过这一段。我一直留着这个空，等你填。”
我看着她指的空白。本子的纸已经泛黄了，那一行空格子，留了五年。
“现在填上了。”我说。
“嗯。”她说，“填上了。”
我放下吉他，把本子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一行空白上，一笔一划写下去：当面把歌唱完。
写完了，我把本子还给她。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合上本子。
“你知道吗。”我说，“这个文件，原来不叫天井。”
“嗯。”她说。
“它叫demo_2021年3月17日。”我说，“三月十七号下午，我在成都，阳光很好。我坐在出租屋里，随手建了一个空工程，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给它取名叫当天的日期，只是因为习惯。”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说，“那天下午，你从华西出来，站在路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今天阳光很好。”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天我本来以为只是感冒。”
“嗯。”我说。
“我买了一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她说，“然后我想，阳光这么好，得记下来。我就发了那条朋友圈。没有别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我自己知道。”
“现在我也知道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谁也没见过谁。”我说，“可是那天下午，成都的太阳，是同一个。”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所以你把歌写完了。”
“嗯。”我说，“写完了。”
“歌名叫什么。”她问。
“天井。”我说。
她看着我。
“你起的名字。”我说，“五年前你把它改叫天井。现在它真的成了天井。抬头能看见天的地方。”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的封皮。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书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我抱着吉他，又唱了一遍。这一遍，她跟着我，轻轻地哼副歌的调子。她不会弹琴，但调子很准。
“你哼得真准。”我说。
“嗯。”她说，“你唱得太多了。”
唱完最后一遍，我停住手。店里安安静静，风铃在门口轻轻响了一声，没有人进来。可能是风。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第一遍，我听到了。”
“嗯。”我说，“第一遍，是给你的。”
“那第二遍呢。”她问。
“第二遍，”我说，“以后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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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从短租房出来，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北京的风很干，吹得人眼睛发涩。我把吉他抱在腿上，拨了两个和弦，又放下。副歌四句已经落定了，主歌还差最后一句，怎么填都不对。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写完了再起名，写完了，就有名字了。她总是不着急。可我这几天，心里很急，急得坐不住。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吉他拿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十一点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那句词该怎么写。不是想出来的，是写出来的——我拿起笔，把最后一句填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没有停，一口气弹完了整首歌。
前奏，主歌，副歌，四句，收尾。
弹完，屋里很安静。窗外，书店的灯已经灭了。
我盯着琴弦看了很久。五年了，这首歌第一次从头到尾，没有空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我背着琴去了书店。
她正在柜台后面拆一箱新书，看见我背着琴，愣了一下，然后说：“怎么带琴来了。”
“歌写完了。”我说。
她手里的裁纸刀停在半空，刀尖抵着纸箱的封口，没有划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把刀放下，说：“写完了。”
“写完了。”我说，“你答应过的，第一遍放给你听。”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箱书推到一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回头看了看店里：“现在。”
“现在。”我说。
店里没有别人。她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又把灯全部打开。我坐在书架中间那把旧沙发上，调了调弦。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开始。”我说。
“嗯。”她说。
我弹了前奏。然后唱主歌。
有一句话，我写了五年。
写不完，是因为不敢当着你面说完。
然后副歌，四句，一句一句唱过去。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当面说不怕。
当面把歌唱完。
唱完最后一句，我的手指还压在弦上。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我问。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本子。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皮筋捆着。
她走回来，把本子放在我膝盖上。
“翻开看看。”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解开皮筋，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歌词，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一行一行。我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歌词。有几页抄了又涂，涂了又抄，边角写着日期。最早的一页，日期是五年前。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我问。
“你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说，“我坐在最后一排，一句一句，把能记住的都记下来了。回家以后怕忘，就抄在本子上。后来你唱过的每一版，我都抄了。”
她顿了顿：“你以为，是你一个人在等这首歌写完吗。”
我低头看着本子。那些字一笔一划，抄得很认真。有些地方她记不全，空着，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我翻到中间某一页，看见一行熟悉的字——是副歌的第一句，当面说想你。底下是她用铅笔写的小字：他还没写第二句。
“五年了。”我说。
“五年了。”她说。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她说，“说你一直在听我唱歌。说你把我唱过的每一句都抄下来。说我也在等这首歌写完。”她看着我，“我说不出口。就像你写不出第四句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本子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空着的地方：“这里。五年前你唱到这里，我没听清。后来你再没唱过这一段。我一直留着这个空，等你填。”
我看着她指的空白。本子的纸已经泛黄了，那一行空格子，留了五年。
“现在填上了。”我说。
“嗯。”她说，“填上了。”
我放下吉他，把本子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一行空白上，一笔一划写下去：当面把歌唱完。
写完了，我把本子还给她。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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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天我本来以为只是感冒。”
“嗯。”我说。
“我买了一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她说，“然后我想，阳光这么好，得记下来。我就发了那条朋友圈。没有别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我自己知道。”
“现在我也知道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谁也没见过谁。”我说，“可是那天下午，成都的太阳，是同一个。”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所以你把歌写完了。”
“嗯。”我说，“写完了。”
“歌名叫什么。”她问。
“天井。”我说。
她看着我。
“你起的名字。”我说，“五年前你把它改叫天井。现在它真的成了天井。抬头能看见天的地方。”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的封皮。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书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我抱着吉他，又唱了一遍。这一遍，她跟着我，轻轻地哼副歌的调子。她不会弹琴，但调子很准。
“你哼得真准。”我说。
“嗯。”她说，“你唱得太多了。”
唱完最后一遍，我停住手。店里安安静静，风铃在门口轻轻响了一声，没有人进来。可能是风。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第一遍，我听到了。”
“嗯。”我说，“第一遍，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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