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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破茧

    第二十一章 破茧

    凌晨四点,樱都依旧沉在墨色的夜里。

    陈烈立在振武馆后院老槐树下,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虚抱成球。身上只着一条黑色短裤,左肩缠着浸透草药的绷带,山本龙二刺穿的伤口,隔着布料仍隐隐作痛。深秋晨露凝在眉骨,结出一层薄白的水汽,他睫毛一动不动,稳如生根。

    两仪桩。

    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老周拄着拐杖从厢房走出,手里拎一根桐油浸泡过的白蜡长棍。他缓步走到陈烈身侧,棍梢轻点陈烈大腿外侧。

    “胯松了,往下沉。”

    陈烈胸腹间的呼吸微微一调,胯骨沉坠,整个人仿佛再往泥土里钉深几分。老周绕着他缓步转圈,棍尖时不时轻点脊背、腰眼、膝窝。每一次触碰,陈烈肌肉都不受控地痉挛,逼着体内暗劲往筋骨深处钻。

    “你如今的暗劲,还浮在皮肉表层。” 老周嗓音粗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铁,“想闯铁鲸岛,撕碎佐藤的实验室,就得把劲沉进骨髓。暗劲贯通,才能隔空发力,一拳打碎那些鬼兵的头颅。”

    “我明白。” 陈烈的声音自胸腔闷闷滚出来。

    “明白个屁。” 老周忽然挥棍,啪的一声抽在陈烈左臂。“你左臂经脉被旧毒灼烧淤堵,气血走到这里就卡壳。这条关过不去,上岛就是送命!”

    棍风落上肌肉,脆响在寂静后院炸开。

    陈烈眉头未动分毫。他想起太行山的冬日,当年赵铁柱也是拿树枝抽打他,比这更狠。物资匮乏的寒夜里,师兄弟互相抽打活血,借着皮肉的灼痛维持体温,熬过零下二十度的暴雪。

    思绪飘到苏婉清。

    一九三九年春,燕州城外槐花盛放,漫山一片雪白。苏婉清坐在武馆门槛上,就着天光缝补军装。银针在布上来回穿梭,她低声哼着一支小调,曲调婉转,像溪水绕着山石。

    “烈哥,我爹说八极拳,宁练筋长一寸,不练肉厚三分。” 她抬眼,眼底比满树槐花还要亮,“别把身子练废,我还等着你打完仗回来娶我。”

    陈烈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

    “放心。我的拳头只打鬼子,不糟蹋自己。”

    可他终究没能回去。

    “走神!”

    老周一棍狠狠砸在后腰。陈烈身形猛地一晃,桩架散了一瞬。气血骤然逆流,喉头涌上腥甜,几乎呕出血。他强行稳住重心沉肩坠肘,可方才一瞬失神,经脉里奔涌的气血乱作一团,左肩伤口直接崩开,温热的血顺着绷带,一路淌落到手肘。

    “停手!” 浅野樱从廊下快步冲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声音发紧,“你们都疯了?他伤口还没长好!”

    “没疯。” 陈烈没有睁眼。“只剩二十九天。时间不够。”

    “什么不够?”

    “练劲的时间。” 陈烈缓缓收桩站直,晨光从背后漫上来,勾勒出他的轮廓,“二十九天,我要把暗劲沉进骨髓。否则踏上铁鲸岛,护不住任何人。”

    浅野樱咬紧下唇,把药碗递到他面前。“喝。”

    药汤浓黑如墨,腥苦之气扑面而来。陈烈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浅野樱伸手,打算拆开绷带重新处理左肩伤口,被陈烈抬手按住。

    “山田惠子整理的资料,看过了?”

    “看过。” 浅野樱指尖微微发颤,“B-7 实验记录写,鬼兵骨骼密度是常人三倍,肌肉纤维经过改造……”

    “我清楚。” 陈烈打断她,“所以我的速度、劲力,都要压他们三倍。”

    他转身走向院角兵器架,拖出一只老周亲手缝制的铁砂沙袋,旧轮胎外皮,足有八十斤。绑牢在腰上,小腿再各捆一块二十斤的铅坠。

    “小林!”

    “别拦。” 陈烈回到木人桩前站定,“今日桩功结束,打满三千拳。打不完,不吃东西。”

    晨雾慢慢散开,日光一点点爬高。

    陈烈在桩前一拳接一拳轰出。两仪顶、猛虎硬爬山、搓提、阎王三点手。腰悬沙袋、腿挂铅块,每一拳,都逼气血自足底升向拳尖。

    一千拳。汗水浸透地面,混着左肩渗出来的血,汇成淡红水痕。

    两千拳。双腿开始不受控地抖动,右肩旧伤持续传来刺痛,断裂肋骨每一次发力都像被利刃刮擦。视野边缘泛起黑斑,是体力透支的征兆。

    两千五百拳。

    脑海浮现林渊。那个瘦弱、戴着黑框眼镜的留学生,在地铁站被推落轨道,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那孩子最后一刻,是否还在想念青河省的麦田,想念远方的父母,疑惑为何世道从不善待普通人。

    “啊 ——!”

    陈烈一声暴喝,最后一拳重重砸向木人桩。

    砰!

    木人桩剧烈震颤,桩身留下半寸深的拳印。但陈烈心里清楚,还差一截。这一拳靠蛮力硬推,暗劲依旧浮于体表,并未真正透入骨髓。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住青石板,汗水一滴一滴砸落,嗒嗒作响。

    浅野樱没有上前搀扶,只是在一旁石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薄纸。

    “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她轻声开口,“她临终交代,若是遇到值得的人,再唱这支歌。”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得如同风穿过竹林。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陈烈浑身一僵。

    这曲调。婉转柔和,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韵味,和八十年前,苏婉清在槐花树下哼的调子一模一样。

    浅野樱的东陆国语带着樱岛口音,个别字眼咬得生硬,可旋律像一把锈钥匙,撬开了陈烈心底尘封多年的记忆。

    “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的人儿骂……”

    苏婉清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蓝布短褂,槐花落在她发间。她抬眼含笑:烈哥,这歌是我娘教的,她是江南人。等赶走鬼子,我带你去江南,看满田茉莉花。

    烈哥。

    烈哥。

    两个声音跨越漫长岁月,重叠在一起。

    丹田之中,一团火焰骤然升腾。不是凡火,是八十年未曾熄灭的执念,爱恨与血海深仇顺着经脉奔涌,直直冲向左臂那一处被毒灼烧淤塞的关卡。

    轰。

    左肩伤口猛地崩裂,一股发黑的毒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木人桩上,带着淡淡的腐蚀气息,是长久沉积在经脉里的余毒。

    “不好!气血逆冲!要走火!” 老周慌忙冲上前,脸色大变,“快,按住他!”

    浅野樱伸手拦住老周,肩膀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别碰。他在冲关。”

    陈烈浑身剧烈震颤,细密血珠从所有毛孔渗出来,整个人像刚从血水中捞起。意识坠入混沌,前世今生的碎片在脑海里杂乱翻涌,不再是整齐的片段,碎片互相重叠、交错。

    苍龙山刺眼的白雪。苏婉清朝他伸手,指尖冰凉,轻声唤他。

    赵铁柱被绑在宪兵队门前,满身血污,依旧放声大笑,说先去底下占位置。

    青河麦田,林渊父母弯腰收割,抬头对着镜头,叮嘱远在异国的儿子好好吃饭。

    “啊 ——!!!”

    陈烈猛地睁眼,双拳同步向前轰出。

    拳头没有触碰木人桩,只是对着虚空。

    砰 ——!

    一声爆鸣炸开,如同轮胎爆裂。三米开外的木人桩猛地震颤,自内部崩裂,木屑四下飞溅,砸在院墙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坑。

    暗劲外放,隔空透劲!

    老周手里拐杖哐当砸落在青石板上。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化劲…… 半步化劲!暗劲终于贯通骨髓,可以隔空发力!”

    陈烈缓缓收拳,站在纷飞木屑之间。

    他低头看向双手,粗糙掌面覆满老茧血痂。此刻他能感知风的流动,听见槐树叶脉里汁水缓缓游走,捕捉浅野樱胸腔里急促跳动的心跳。

    他转身望向石凳上的浅野樱。

    朝阳落在她身上,镀一层暖金边。泪痕还挂在脸颊,她扬起一抹笑,亮得像当年燕州城外漫山的槐花。

    “多谢。” 陈烈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感,似远似近。

    浅野樱正要答话,前院传来阿龙慌乱的脚步声。

    “林哥!林哥!” 阿龙撞开院门,面色惨白,“前院有人送东西过来!”

    陈烈随手拿过旁边毛巾擦去脸上血污,大步朝前院走。

    石台上摆着一只雕花檀木盒,盒面刻金丝缠绕的樱花纹样。陈烈上前,直接掀开盒盖。

    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盒底静静躺着一截断指,指骨粗壮,戴着那枚山本家族的铁锚樱花戒指。断指下方压着一张卫星海图照片,樱都北侧海域,鲸鱼轮廓的岛屿被红笔重重圈住,旁边两个用血写下的字:

    铁鲸。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迹,笔触优雅,平静得近乎残酷:

    “二十九天。只身前来。迟到一日,我便杀掉振武馆一人。—— 佐藤秀一”

    陈烈盯着这行字迹,沉默许久。

    咔哒一声,他合上木盒盖子。

    “阿龙。”

    “在!”

    “转告老周,今晚起,加练八大招实战对拆。” 陈烈语气平静,像一潭深水。

    “通知所有人。”

    “二十九天足够。”

    “我把他们,尽数沉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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