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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儒生与武夫、长揖与抱拳。

    陆清和跑在前面,青衫下摆溅了不少泥点子,束发的布巾歪到了一边。

    许晏平跟在他身后,跑几步便要扶一下路边的小松。

    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水。

    陈最看着他们跑,没有往回走。

    他只是一手握枪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跑到距离陈最还有十余丈的地方便停下了。

    不是不想再靠近,而是实在跑不动了。

    陆清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许晏平更惨,直接蹲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像一头跑脱了力的耕牛。

    等气终于喘匀了些,陆清和直起身来,远远地看着陈最。

    两人都没有内力,没有那种千里传音的功夫,若要说话便只能靠嗓子喊。

    可陆清和没有喊。

    他只是整了整歪掉的布巾,又低头拍去衣襟上的泥点子。

    然后将双手在身前拢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弧度。

    推手为揖,躬身而礼。

    双手交叠,拇指内扣,双臂环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他弯下腰去,腰背笔直如松,头低到与心口齐平的位置便稳稳地停住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整套动作做得极慢。

    一招一式都透着儒家礼数里那种温润而不可折的庄重。

    许晏平见状,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跟着陆清和一道,用一模一样的姿势遥遥地做了个长揖。

    山风穿林而过。

    将两人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保持着长揖的姿态,许久没有直起身来。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山道高处那两个弯腰长揖的书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立得笔直。

    腾出双手后,只见他左手握住右手,拇指相抵,在胸前平平一推。

    抱拳。

    江湖礼数。

    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抱拳的方向正对着陆清和与许晏平。

    双臂与肩齐平,拳掌相抵处不偏不倚地对着心口。

    山道上下一时间安静极了。

    山腰处的年轻枪客抱拳而立,枪杆在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山道高处的两个书生弯腰长揖,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

    一个在低处,两个在高处。

    中间隔着十余丈泥泞的山道和满山苍翠的松柏。

    儒生与武夫。

    长揖与抱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礼数在同一座山上,同一条山道上同时出现。

    却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恰恰相反。

    它们在这一刻的光阴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山风忽起,松涛如诵。

    那两道长揖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与那一袭抱拳而立的孤影遥遥相映。

    儒生弯腰,弯的是脊骨,不是膝盖。

    武夫抱拳,抱的是肝胆,不是杀心。

    原来这天底下的道理,写到竹简上是一笔一划的方正,握在枪杆里是一寸一厘的刚直。

    说到底,不过是同一种东西落在了不同的手里。

    陈最直起身,将长枪从石缝中拔出,朝山道高处扬了扬下巴,算作最后的告别。

    陆清和与许晏平也缓缓直起腰来。

    目送着陈最的身影转过山道的弯,消失在苍翠的松柏深处。

    山道蜿蜒而下,越走越宽。

    路边的松柏渐次换成了野生的灌木和偶尔几株歪脖子枣树。

    山脚下的岔路口横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碑上刻着“青崖”二字。

    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苔藓从笔画里爬出来,像是石头上长出了青色的血脉。

    陈最刚走过界碑,脚步便顿住了。

    界碑旁站着一个白衣人。

    长剑悬腰,长发披散。

    那人正低头看着碑上那两个字出神。

    山雨初歇,雾气未散。

    他的白衣在薄雾中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那身影随时会化入雾气消散。

    柳吟笙。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陈最肩上那杆长枪上,面色平淡如水。

    陈最握枪的手微微一紧,脚尖不自觉地挪了半寸。

    已在【龙游】身法的起手势上。

    “柳前辈。”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您该不会又是来劝我留下的吧。”

    柳吟笙没有接话。

    他缓步走到陈最面前,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朝陈最眉心虚虚一点。

    陈最下意识要退。

    但脚下还没动,便察觉到这一指上没有任何杀意与气劲。

    只是虚虚地悬在他眉心前三寸处。

    一股温润如水的剑意从额前渗入,不寒不热,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窗棂的阳光。

    “你在书院门前与曹政醇那一战,内伤虽被你强行压下了。

    但经脉中还有三处暗伤。

    一处在心俞穴左半寸,一处在中脘穴下三分,一处在左肩井。”

    柳吟笙的声音平淡如旧。

    “心俞穴那一处最险,若再拖三日,便不只是运功时会疼,而是每逢雨夜便会咳血。”

    陈最愣住了。

    他确实在强行压着。

    与曹政醇硬撼那几记时,对方乘风境的阴寒内劲透过枪杆反震入体。

    当时只觉得虎口发麻,胸口闷胀,事后调息了几个周天便以为无碍了。

    此刻被柳吟笙一一点破。

    他才发现那三处隐隐发胀的位置,正是自己运功时总觉得气劲流转不畅的所在。

    柳吟笙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抛向陈最。

    “内服的药,以酒送服,七日一丸,三丸便可化去淤塞。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寻常的活血化瘀之物。”

    陈最接住瓷瓶,低头看了一眼,塞进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

    “柳前辈,您追到山脚下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瓶药?”

    柳吟笙沉默了一息。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远处山道上的松柏吞没后又吐了出来。

    他的白衣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唯有腰间那柄墨黑剑鞘的古剑始终清晰,像一道不容忽视的墨痕嵌在晨雾里。

    “我说过,智周楼托我护送你到金羊城。”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既然执意要去,我便不拦。

    但我柳吟笙不想看到一个天纵之才死在半路上。

    现在除了智周楼,只怕鬼门斋也也盯上你了。”

    陈最眉头一皱。

    “曹政醇死了。

    昨夜在他回京的官道上,鬼门斋的人动的手。

    四个杀手,三个临渊境,一个混在轿夫里扮了一路。

    曹政醇在你手里受了重伤,又被他们趁虚而入,连尸骨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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