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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回收口

    阿七从井口走回来,靴底沾满了潮湿的灰尘,指尖也粘着那层像银幕一样的灰色。他的目光落在陆沉手心里的磁扣印上——又扫向地上拖着的网——

    “跟车。”他低声说。

    陆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说别走东口。”阿七的语气坚定,指了指他内袋的场次条,“车得走回收线,名在那边。”

    井口上方,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变成低沉的嗡嗡声,尾气冷冷的,像冬日的霜。回收的人在栏杆边等着,皮带紧紧勒住了他的肘部。他掐灭了烟,手微微颤抖,强迫自己按住腕子——

    阿七轻轻推了陆沉一把,往台阶上走。

    “刘,多一双手,账我算。”他对回收的人说道。

    刘看了陆沉一眼,点了点头。工作证夹在胸前,塑料有些裂,但字迹依旧清晰:刘。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皮带的另一头递了过来。

    “上车,扶肘,别让他撞。”阿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陆沉接过皮带,男人自己能走,直到台阶依然直立。陆沉扳了扳肩,老刘也同时拉了一下。两人将他抬上车厢后挡,厢门开着,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的腥味,盖过了潮湿的爆米花味。

    车厢里已经躺着三具尸体,彼此并排,口罩依旧挂在两张脸上,第三张的口罩掉落在锁骨处,没人去捡。那些空洞的眼睛对着厢顶那盏应急灯,手脚笔直,皮带松松地扣在腕上,只是防止滚动。陆沉给第四个空位留出空间,老刘按了按肩,男人躺下去,想要坐直,却被皮带一收,平躺下来。

    厢门快要关了,陆沉侧身挤进去,蹲在门槛边。空箱绑带还在他腕上,他这才解下来,绕在自己腰上。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坐里头,外面灯爱扫。”他提醒道。

    陆沉坐到第四具尸体的脚边,靴尖碰着别人的靴尖,周围静得让人窒息。那根细线依旧在,不红,也不动。他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搓不掉。

    车开了,没走井口正面那条灰色的街道,而是绕回收线,巷子窄,墙皮刮擦着车厢。陆沉从门缝中看到北边的白塔,灯光一层层闪烁,遥不可及。脚底下没有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只有轮胎碾过缝隙的声音。他听着,似乎不是同一条路。

    老刘开车,话不多。后视镜里只露出一双稳重的手。红灯亮起,像是剂量的倒计时,他停下车,齐步的人从车头经过,没人抬头看回收车。绿灯亮起,他轻轻一拧,车身沉下去,过减速带时,厢里四具尸体一起晃动,皮带扣响。陆沉用靴子挡住第四具的膝盖,怕他滑到自己这边来。

    “烟。”老刘把烟盒递过来,自己却不回头。

    陆沉没接。老刘“嗯”了一声,盒子收回去,夹出一支叼上,点燃。火苗稳稳的,烟燃起来时,他搁在唇边的手才微微颤抖,抖完了,方向盘依旧直。

    城东的冷风从门缝灌入,陆沉手心的磁扣印发紧。车厢壁上喷着一行字,漆掉了一半,但依然能辨认出:“日清”。底下更小的字他认全了,嘴却不跟着念。那四个字是局里的叫法。他只看第四张脸,口罩绳勒着耳后留下了白印。

    车停了,老刘下车打开厢门,先看了看巷口,然后招手。冷库的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碘酒,只有氨和铁锈的味道。陆沉跳下,皮带还在手里,男人自己走,直直撞向门槛。陆沉扳了扳他,额头差点抵上门框。老刘侧了一步,让出路,随即从门后抽出一辆矮推车。

    “躺,省事。”他简单地说道。

    两人把人放到推车上,轮子转动得有些涩,陆沉用肩顶着门。门里灯光刺眼,一排金属架上已经空出今晚的位子。靠墙那边躺着的三具尸体,刚才车上的那些,工号牌用铁丝缠在腕上,牌面朝下。老刘先不翻牌,去桌边拿夹板。

    夹板上是印好的单据,顶栏的四个字陆沉又看见,墨迹新鲜。他的目光移开,看老刘在填空。日期、区、来源。来源那一栏,老刘写下:“东口废弃井。”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影院。”他没有抬头询问陆沉是否确认。陆沉的目光又扫回顶栏,字正对着他,他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读出来。桌上还有一叠空白单据,每张顶栏都印着那四个字,墨迹同样鲜亮。

    “签字,帮手。”老刘说道。

    陆沉签下了字,字迹简短。老刘在回收工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刘,一横写得很稳。烟在缸里竖着,灰长,他不弹。

    “第四具。”老刘把推车轻轻推到架前,目光扫过空着的位子,声音低沉,“今晚满四,晨班收走。”

    陆沉帮他抬。男人往架上躺,眼睛对着灯,灯在那双空洞的眼里过一下,不停留。老刘用铁丝缠腕,牌面朝上,先空着,等对名。他从抽屉摸出一只旧扫描笔,对着男人腕环内圈轻轻一扫。环早没电,笔响一声,屏上跳出一行。

    陈大山。

    陆沉盯着那三个字,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滞。场次条在内袋里潮着,他抽出来,对屏,不跟领取联叠着看。条上淡墨有半个山字,先前看不清,这回对上。格子自己把名走完。扫描笔的余响还在腕上,他自己压住。细线还在。他当紧张。不给这线起名字。

    老刘把名往牌上抄,抄完翻夹板第二页。第二页是领取联,配送站复写,纸黄。领取人:陈大山。等级:C。点位:东口配送。最近一次:上周,今日份三盒。站章是陆沉见过的那种,边角缺一口。

    “你们站。”老刘把联推过来,声仍平,目光在顶栏和陆沉的脸之间游走,“上周刚来过。影院也是。”

    陆沉接联。指节发白。他想问自己送过没有,把音量按回去。单上没有配送员名,只有站章和日期。他拇指轻轻搓站章,油墨不掉。领取地址一行写到单元,他认那条灰楼,门禁坏过,楼道潮。脸对不上。他今晚进门只记住肩。

    “人。”他说道。

    老刘看他一眼,没有接那两个字。他只是点了点夹板顶栏,不读出声。“单上不这么写。你别在外头说。说了,协管爱记。”

    陆沉把领取联对折,塞回内袋,跟场次条错开,不叠。阿七的皱钞还在最里,另占一格。环上细线动都不动。他当紧张。顶栏那四个字还对着他,他下颌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读出来。

    冷库深处有一道铁栅。栅后两条锈轨伸进暗里,枕木缺了几根,中间积一层白霜。轨往北。北面是白塔那个方向。栅上挂牌:封闭。锁在,锁舌没咬死,缝能伸进两指。陆沉站到栅前,目光先扫那条缝,脚底忽然麻一下,轻,短。不是轮胎碾缝那一种,也不是井口发动机换成的那条低嗡。白塔街那阵沉,这下从缝里钻出来,同一股冷。

    老刘走过来,把烟按灭在栅柱上。手微微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腕,等抖完,去推锁。锁舌进一半,他又停。

    “封的。”他低声说道,“别伸手。晨班问,就说霜。”

    陆沉没伸手。他看轨尽头,暗,看不出头。风从缝里出来,比厢里更冷,带一点消毒水。他想起电驴在白塔影子里熄过,钥匙在掌心转。这回不把那阵当成管道。也不问。问了老刘未必答。栅柱上烟头按灭的那一点还热,灰掉进轨槽,轨槽里霜不化。周围静得让人发紧,他肩跟着那一下,自己压住。

    老刘已经回到桌边,把第四张牌的铁丝拧紧。陈大山三个字朝上,对着灯。推车上还留着皮带,他盘起来,挂钩。动作稳。烟盒搁在夹板角上,盒盖开着,他不抽第二支。

    “你送完。”老刘抬下巴,对着后门,目光先扫正门那盏灯,“后门出。别走正门灯。韩那边偶尔转城东,转的是正门。”

    “电驴在井口。”

    “我送你到岔口。岔口往西,你自己绕。”老刘顿一下,“阿七欠我一笔。今晚清。”

    陆沉看架上四张脸。三张没名,一张有。有名的那张口罩还在,绳勒着。他伸手想摘,老刘按住他腕。

    “别动罩。日清点件,少一件要回填。”老刘松手,声压得低低的,“你要记,记单,别记脸。”

    陆沉收回手。掌心磁扣印还在。他跟老刘出后门。巷比正门更窄,回收车倒出来,不亮大灯。岔口西边一条灰带,他认得,通向配送站回廊,不通向观察区。陆遥门上那张加测纸还在南边。他没拐南。

    车停岔口。老刘把领取联的复写底从夹板撕一张,塞进陆沉夹克。

    “站里对账用。”他提醒道,“你拿去,别给陈平看全。他看全会问。”

    “知道。”

    老刘点火,火苗稳稳的,烟燃起来时,搁在唇边的手才微微颤抖。他这次不按腕,让它抖完。烟味淡,不甜。

    “陈大山。”老刘重复一遍,声仍平,目光扫过陆沉的内袋,“上周领药,上周进井。你站的章。别当没这号人。”

    陆沉把复写底按进内袋。纸角扎腕,跟场次条错开一侧。环安静。细线还在。他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搓不掉。他下车,回看车厢,门关着,日清两个字反着,他嘴里不接。北面白塔灯还亮,一层层闪烁。岔口地下那条封轨,他看不见,脚底那一下麻还记得。不是轮胎碾缝,也不是井口发动机。他不给这麻起名字。

    老刘拧钥匙。车往回收口折回去。尾灯两粒,远。陆沉站在岔口,内袋里三张纸分开放:场次条,领取联,复写底。三叠不碰。最外头那三个字对着他的拇指。

    陈大山。

    他没往井口走。电驴还在那儿,阿七说底明天来拿。他先把这三张纸按死,分开放,再决定迈哪一步。井口方向潮气还在,他没回头。南边观察区的加测纸他还没看第二眼,今晚先不拐。问句跟着走。名在纸上。人在架上。他不问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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