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嘴硬心软

    然后转过来对着宫润逢,又换上一张热络的脸,“没事润逢,你安心住着,阿姨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暖和着呢。”

    宫润逢:“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寒秋摆摆手,拐进了客房,从柜子里翻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单被套,开始利索地铺起来。

    嘴里还不忘念叨着:“秋霞也是的,早该把房子腾出来了,拖来拖去的……”

    言斌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接话。

    王局长,曾经也是这县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在任上的时候肥差攥了一手,逢年过节家里门槛都快被人踩烂了,全县城巴结他的人排着队递烟递酒。

    那时候陈秋霞跟着风光了好些年,穿金戴银的。

    现在查出来一堆烂账,人直接被带走了。

    家产充公的充公,封存的封存,剩下的就是那套单位分的房子还没收回。

    陈秋霞带着闺女死撑着不肯搬,说什么“房子是组织分的,他没了我还有住的权利”。

    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罢了。

    当初巴结他们家的人,这会儿见了陈秋霞都绕着走。

    陈秋霞一个全职太太,以前靠老公养着,连个工作都没有。

    如今又带着个半大不小的闺女,娘家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除了赖在那套房子里,她还能去哪儿?

    言斌想起来,前阵子陈秋霞还托人递过话,想让他帮着说两句情,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话说的,那是县长要住的房子,谁敢求情?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王也是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言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寒秋从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被角: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提那些糟心事儿了。润逢你来看看,这床单颜色你能接受不?我就剩这一套花的了,你要嫌素我明天去百货大楼再扯一块布重新做。”

    宫润逢起身走过去,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眼,粉黄色的棉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的,被套是新换的,带着一股浆洗过的清爽味道。

    “挺好的,不用麻烦。”他说。

    寒秋满意地拍了拍床面:“那就行。你先住着,缺啥跟阿姨说,别客气。”

    言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溜下来了,光着脚丫子凑到客房门口探头探脑:

    “妈你这床单不是压箱底那套吗?之前我说要铺我床上你都不给,说什么‘留着过年用’——”

    “这不是过年了吗?”寒秋理直气壮。

    言岱的嘴嘟起来了。

    她盯着那床小雏菊床单,眼巴巴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那是姑姑去年从国外寄回来的,浅粉的底子上开着嫩黄色的小花,又干净又俏皮,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缠着寒秋要铺到自己床上,寒秋死活不肯,说“这么好的料子你睡几天就蹭脏了,留着过年铺”。

    言岱以为过年是说给她铺的,腊月里还偷偷高兴了好些天,想着除夕换上新床单多美气。

    现在好了。

    便宜宫润逢这个大老爷们了。

    她看着那粉粉嫩嫩的小雏菊床单上马上就要躺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难受死了。

    那感觉就像自己看上的新衣裳还没上身,先被人借去穿了,还是个穿不出好看来的。

    “啧。”言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床单和宫润逢之间来回溜了两趟。

    “一个大老爷们,你给铺个这么粉的床单,哥你睡着不觉得娘们唧唧吗?”

    宫润逢低头看了一眼那床单,又抬头看了看言岱那副酸溜溜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觉得挺好的。”

    “哪儿好了?”言岱撇嘴,“一个男的睡小雏菊,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宝珠!”寒秋瞪她一眼,“怎么说话呢!”

    宫润逢倒是没恼,反而偏过头:“颜色挺好,看着暖和。”

    言岱气炸了。

    她站在客房门口,两只光脚丫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手叉着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然后“哼”了一声,扭头“蹬蹬蹬”跑开了。

    寒秋在客厅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一边叠沙发上的毯子一边跟言斌说:“真是惯坏了。一床床单而已,跟抢了她命似的。”

    嘴上这么说的,但是来了客人岂有不用新床单的道理?

    寒秋也是没办法,准备第二天再给她买块新的去。

    第二天一早,腊月三十。

    寒秋起了个大早,准备贴对联、炸丸子、炖肉。

    她路过言岱房间门口时,顺手拧了一下门把手想叫女儿起床。

    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然后愣住了。

    言岱房间的床上,铺着的正是昨晚那条粉黄色的小雏菊床单。

    铺得虽然不如她手艺平整,边角也有点歪,但确确实实是那条,浅粉底子嫩黄花,干干净净地铺在言岱那张小床上。

    言岱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寒秋退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客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宫润逢早早出去跑步了。

    他的床上,铺的是另一条床单。

    明黄色的纯棉格子,干干净净的,那是言岱自己床上原来铺的那条。

    寒秋站在走廊里,左手扶着客房的门把手,右手还搭在自己刚关上的言岱房门上,愣了好一会儿。

    言岱那丫头一直在屋里没出来,宫润逢也早早回客房关上了门。

    这中间有人把两条床单换过来了。

    不是趁对方睡着了偷偷换的,就是其中一个人主动去敲了另一个人的门。

    寒秋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一边洗一边笑。

    言斌从卧室出来,穿着棉袄正在系扣子,看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笑,皱眉问了一句:“大早上乐什么呢?”

    寒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没什么。准备炸丸子。”

    她拧上水龙头,擦干了手,从冰箱里端出一盆拌好的肉馅,嘴里哼起了小曲。

    窗外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起来,腊月三十的太阳已经从东边楼缝里探出半个脸,金灿灿地照在厨房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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