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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故井

    总阵外围图上那枚血纹圈,陈飞常看了整整一夜。

    天没亮,他做了决断,回凡界。

    玄界这边,他一一安排妥当。外山药圃,云箬长老亲自来送。这位筑基后期的丹修听完他的打算,沉默良久。

    “你说的界外那道总枢,老夫修为再高也跨不过壁垒,帮不上手。”云箬把一枚温养经脉的玉符递给他,“玄界这两处腹地阵眼,有老夫和灵秋盯着,阴蜃宗翻不出天去。你只管回去把根守住。记住,你在玄界是客,在界外,你才是主,主场二字,值一个大境界。”

    陈飞常收下玉符,道了谢。石生那边,生财阁的灵植丹药供货一日不断,银钱、阵材、丹丸备足了两份,一份留玄界周转,一份封好,随时能顺通道送往凡界。贺铁的坊市线、焦七的散修暗网照旧运转,但凡有阴蜃宗悬赏、调兵、增防的风吹草动,立刻传讯。

    “你这一去,阴蜃宗若在玄界动手怎么办?”唐灵秋送他到通道口,眉心未展。

    “他们的第三阵眼在我家门口,我不回去,才是真被动。”陈飞常把拓好的总阵图副本留给她,“两处腹地阵眼,他们短期内啃不动,也不敢轻动。我回去摸清第三阵眼的底,咱们两头同时落子。记住老约定,三短一长,就是要你在对侧动手。”

    唐灵秋点头,没再多说,只把一瓶新炼的护脉丹塞进他手里。“两界一盘棋,你也别一个人扛。”

    枯井通道在九层修为催动下,比从前更稳、更宽。青光一卷,再睁眼,陈飞常已经踩在梨花村那口老枯井的井台边。晨风裹着泥土和大棚蔬菜的清气扑过来,他闭了闭眼,离开近两个月,悬在玄界的那口气,才算落回实处。

    村子还是老样子。

    大棚连片,合作社的货车停在场院晒着太阳,远处小学传来下课的铃声,几个娃娃追着黄狗跑。马晓雯正蹲在菜畦边记账,抬头看见他,笔都掉了,又立刻稳住,只低声道了句“回来了,屋里说”,便扬声安排社员浇水,神色如常,半点不露。王二带着护村队在村口操练,棍棒挥得虎虎生风,见他回来,重重点头。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凡界这头没乱。大棚里的灵菜一茬接一茬,七成走了县城和省城的高端馆子,三成兑进两界贸易的货里,账上的流水翻了两倍。合作社雇了十几个本村人,家家有活干、有钱拿,谁也不知道那些菜浇的是灵水,只当陈飞常引进的新品种格外养人。这份烟火气,正是他在玄界刀头舔血时,最想护住的东西。

    阿萝背着洗得发白的小书包,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陈飞常脚步放轻,走到她身后。

    泥地上画的,是一圈套一圈的纹路,弯弯绕绕,和镇界玉上的缝隙图有几分相似。

    阿萝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抿住嘴,压低声音,生怕惊着谁。“哥,你回来了。我就知道这两天你要回。”

    “哦?”陈飞常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井底。”阿萝小手往枯井方向指,小脸认真,“这些天,井底老有东西在动,凉飕飕的,顺着地脉往村子爬。我画下来,苏爷爷说我画得对。它一动,我就觉得……觉得哥要回来了。”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淡淡响起。“不必奇怪。守缝纯体与镇界玉、与你的长春诀同源,你一身气机刚从通道过,她自然先一步察觉。”

    陈飞常心头一沉。他没在家,阿萝的感应,已精进到这等地步,连两界通道的波动都能捕捉。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把凶险摆在脸上。“带哥去看看。”

    枯井旁,苏望山早候着了。这位望气师守村两个月,人清减了,眼神却更亮,脚下摊着一张他手绘的村落地脉图,图上墨线层层叠叠,枯井处被重重圈了三圈。

    “恩公,你可算回了。”苏望山压低声音,“自打半月前,这口井的气就不对。老朽望了半辈子气,从没见过这样的。地底下像压着一道极古的裂口,阴气一缕缕往外渗,偏偏到了咱们护村大阵底下,就被兜住,出不来。怪就怪在,这护村大阵是你后布的,那古裂口的走向,却像早算准了你会把阵铺在这儿。”

    陈飞常放出九层感知,镇界玉擎在掌心,缓缓贴近井口。

    玉一近井,骤然滚烫,温润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井底深处,偏有一缕同样古老的气息遥遥相应,一明一灭,沉缓而清晰。他指尖一弹,一枚乌沉银针顺着井壁落下,针尾系着他一缕神识,一寸寸往下探。银针过了水线,过了当年他坠井的那处转折,直落到井底最深处,撞上一层极淡、极厚、不知封了多少年月的光膜,针上神识被轻轻弹了回来。

    “原来如此。”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陈飞常从未听过的沧桑与怅然,“飞常,有些事,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井底的古气、镇界玉的共鸣、苏望山的地脉图、阿萝画的纹路、那层弹回神识的光膜,在这一刻拼到了一处。

    这口枯井,从来不是一口普通的井。

    上古之时,两界缝隙动荡,阴蜃宗一脉的先祖行开门邪法,要撕裂壁垒、放界外凶物降临。那时有一群镇守者,以一整块镇界玉封缝镇界,天下缝隙,逐一被封。这梨花村的枯井下,正是凡界最要紧的几处古缝总枢之一,壁垒在此最薄,也封得最重。

    “镇界玉不是一整块碎的。”古机子缓缓道,“最后那一战,镇守者们把整玉切成数片,分镇两界最要紧的缝,一片镇一处,互为犄角。你手里三片,是从不同缝上收回来的。玉碎,是为了镇住更多的缝。”

    镇守者在封缝点上打井,引地脉灵泉养封,又在封线之上立村、栽树、聚人气香火,世世代代温养这道封印。村头那棵老槐树,村中那口井,村子的格局,全是镇封布局的一部分。

    陈飞常想起当初在老槐树下隔空七针立威、护村大阵偏巧与古缝走向暗合,一桩桩旧事,全对上了。

    他让苏望山把地脉图铺在井台上,又叫阿萝蹲到身边。孩子闭着眼,小手在图上一处处点过去,点到哪儿,苏望山便拿朱笔勾到哪儿。老槐树、枯井、村东的老石碾、西头那**水井,阿萝点出的四处,朱笔一连,恰好是一个四角镇封的轮廓,枯井正压在正中。

    “错不了。”苏望山盯着那轮廓,声音发颤,“老朽守了两个月,只当是地脉古怪,原来整座村子,都是压在这道封上的。恩公,村里人世世代代住在这儿,岂不是……”

    “是守,也是护。”陈飞常收图,语气放缓,“人气香火养着封印,封印也护着村子风调雨顺。只要封不破,村子就没事。”他没说出口的半句是,一旦封被磨穿,这座村子便是头一个被吞的。

    “那群镇守者里,有一个人,负责守这道总枢。”古机子的声音缓下来,“他守到油尽灯枯,同门凋零,援军再不会来,便把残魂寄在封印里沉睡,等着下一个能接过镇界玉、修得封缝功法的人。飞常,那个人,就是我。你坠井那日,封印松动,我才被你惊醒。传你的《长春引气诀》,本就是上古封缝之学。”

    陈飞常怔在井台边。

    从坠井得传承,到灵水、银针、一步步走到今天,所有看似巧合的事,在这一刻都有了根由。不是他选了这口井,是这道缝、这位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残魂,等来了他。

    “那阿萝呢?”陈飞常看向身边的孩子,“她为什么能感应到缝隙?”

    “因为她是守缝人的血脉。”古机子道,“镇界玉是器,守缝纯体是人。器,人,功法,三者合一,才能把一道缝彻底锁死。守缝一脉,世代在这封缝村落旁居住,天阴至纯之体,千年难出一个,天生就能与古缝共鸣,能找缝,也能锁缝。阿萝,是这一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

    陈飞常缓缓握紧了手。

    他终于明白,阴蜃宗为什么偏偏抓阿萝。

    镇界玉在他们手里是开门的钥匙,守缝纯体落在他们手里,就是最纯粹的开门主引。器与人,本是锁缝的根本,反过来用,便是开缝的核心。省城七缝、锁龙井、阿萝被列为**引,从来不是偶然,是冲着这道上古总枢来的。

    “阿萝的爹娘呢?”陈飞常问。

    古机子沉默片刻。“守缝一脉凋零,内情我残魂残缺,记不真切。只知这孩子流落在外,被阴蜃宗循着气息找去,又被你在省城救出。她的身世,怕是还有文章。你护好她,便是护住了锁缝的半把钥匙。”

    陈飞常低头,阿萝似懂非懂,却把小手塞进他掌心,稳稳的。

    “哥,我不怕。”孩子小声说,“我能找到它,就能帮哥把它关上。”

    当天夜里,陈飞常把凡界这一头重新排了一遍。

    枯井边的偏屋里,一盏油灯,一张地脉图,几个人围坐。苏望山带着阿萝,每日细勘古缝走向与封印松动处,绘成详图,哪条田沟渗阴、哪段树根走气,都要标清。王二的护村队明着操练、暗里把护村大阵的阵脚又查了三遍,轮班守夜。马晓雯以合作社的名义,把枯井周围划成了“灌溉机井检修区”,拉了绳,立了牌,闲人免进,手续齐全,不露半点风声。沈明舟、顾老那头,陈飞常去了密讯,只说省城那桩案子的余孽可能冲着村里来,请官方线暗中留意生面孔,警力以巡防名义下沉,不惊动村民。

    玄界那头,唐灵秋的传讯也经镇界玉共鸣传来。两处腹地阵眼增了兵,赤魇亲自巡查,屠执事满城搜捕持玉者,总阵在缓慢运转,沉伏未起,专等某个时辰。

    两界的棋,同时压向这口小小的枯井。

    散了会,陈飞常独自坐在井台边,镇界玉贴着凉丝丝的井沿,一次又一次试探那道古缝的深浅。封印确实松了,外层是他布下的护村大阵,再往里,是上古镇守者留下的封禁,层层叠叠,最深处,那道被封了千万年的古缝,正随着遥远玄界总阵的节奏,极轻地搏动。

    “凡界这等总枢,还有几处?”他在心里问。

    古机子的声音断续传来,似在翻找残缺的旧忆。“当年分镇两界,凡界总枢有数处,这一处封得最重、最要紧。余下的方位,我记不全了,只隐约记得都压在地脉交汇、人烟稠密的地方。镇界玉集齐,能把它们一一照出来。”

    “殷九幽呢?”

    “他承的是上古那套开门邪法。”古机子语气发沉,“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道缝,是诸缝齐开。总阵一成,被镇了千万年的缝同时松动,界门一开,后头的东西,就拦不住了。”

    陈飞常指尖那枚系着神识的银针再探到光膜上,被轻轻弹回。这一处封得最重,反倒说明,它正是阴蜃宗最想撬开的那道锁。

    对方也在找这道缝。而且,比他想的更快。

    后半夜,阿萝披着外衣从屋里跑出来,小脸发白,一把抓住陈飞常的袖子。

    “哥!它动得好厉害!”孩子指着脚下,声音发颤,“有东西,顺着地脉,爬过来了!好多,好凉!”

    几乎同时,护村大阵边缘,一道淡光幕纹骤然亮起,西北角,传来低沉的嗡鸣。

    镇界玉在陈飞常掌心烫得惊人,玉面纹路朝着村外方向,急促地一闪,一闪。

    阴蜃宗对第三阵眼的手,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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