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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政治学习

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疙瘩,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宋卫国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蹲在连部院墙根下,吸溜得呼噜呼噜响。

    宋春生坐在门槛上,面前摊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手里的步枪已经拆成了零件。枪管、枪机、刺刀座、护木,一样样摆在布上,擦得仔细。他拿起一小块蘸了枪油的布条,先通枪管,来回拉了十几下,凑到眼前朝光亮处照了照,又换一块干布,再通一遍。

    “爹,你这枪擦得比咱家锅还干净。”宋卫国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脚边。

    宋春生头也没抬:“枪就是命,命能不爱惜?”

    说着把枪机拆开,击针、弹簧、保险片,一件件摆好,眼神专注得像在数家珍。

    宋卫国凑过去蹲下,看着父亲手指上那些粗粝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泥。那双手摆弄枪械却灵巧得不像话,每个零件归位都准确利落,最后咔嚓一声把枪机组装回去,又空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

    “行。”宋春生把步枪靠墙放好,从木匣子里数出五排桥夹,每排五发,黄澄澄的子弹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他用粗布一颗颗擦过,再压回桥夹,动作不急不缓。

    “爹,天天擦,也不打仗,子弹都擦亮了。”

    宋春生斜了他一眼:“这叫什么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枪不擦要锈,人不练要废。”

    他收起子弹和擦枪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学习去。”

    政治学习的地点设在连部隔壁的一间空屋里。土坯墙,茅草顶,墙角摆着几张条凳和两个草编蒲团。一盏油灯搁在屋子中间的小方桌上,灯苗只有黄豆大,昏黄的光把四周墙壁照得影影绰绰。墙上用白灰刷过,时间久了泛着暗黄,隐约能看出几个大字——“坚持抗战到底”。

    宋春生带着宋卫国进来时,其他人已经到了。

    陈金水坐在方桌左侧的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胡大江蹲在墙角,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王长贵靠着土墙,眼睛半眯着。张成仁和周庆面对面坐在蒲团上,正小声说着什么,见宋春生进来,都住了嘴。

    “都到了。”宋春生扫了一眼,走到方桌后面,从墙上的布兜里摸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皮已经卷了边,上面“论持久战”四个字还看得清。

    他翻到折角那一页,清了清嗓子:“接着昨天的读。”

    宋卫国自己在门口找了个蒲团坐下,背靠着门框,双腿盘起。他听父亲提过,白天训练,晚上学习,不管多累,雷打不动。

    屋里的气味很重。汗酸味、脚臭味、旱烟味、劣质烟草和土墙受潮后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湿布蒙在脸上。宋卫国抽了抽鼻子,没说什么。倒是陈金水冲他笑了笑:“娃,坐得住不?坐不住就说话。”

    宋卫国挺了挺胸:“陈叔叔,坐得住。”

    宋春生开始读了:“……中国战争,处在进步的时代。这种进步,不但是中国本身的事情,而且是世界的事情……”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信阳一带的口音,偶尔因为油印字迹模糊停顿一下,凑近油灯辨认。读到“日本帝国主义必定要灭亡”时,他加重了语气,抬眼看了一圈。

    “都说说,这一段有什么体会?”

    王长贵第一个开口,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捻着:“要我说,小鬼子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咱们跟他耗,耗死他。”

    胡大江在墙角磕了磕烟锅:“耗归耗,枪里没子儿,锅里没米,拿啥耗?我看还是得找机会从鬼子身上弄。”

    陈金水摆摆手:“那也不能蛮干。教员说了,战争是持久的,但胜利是咱们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力量、发展队伍、等待时机。”

    张成仁挠了挠头:“排长,那咱们啥时候能痛痛快快干一仗?天天练刺杀、练投弹,手都痒了。”

    周庆接话道:“你手痒?昨天拼刺刀拼趴下的是谁?”

    屋里哄笑一声。张成仁嘴硬:“那是地滑。”

    宋春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别扯远了。昨天读到‘敌后抗日根据地’,今天读到‘兵民是胜利之本’,结合起来看,咱们的任务不光是打仗,还要把群众发动起来。不能只盯着枪,还要看老百姓的锅台。”

    宋卫国听到这里,小声插了一句:“爹,那要是老百姓也没粮呢?”

    宋春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发问。

    他想了想说:“老百姓没粮,咱们更得有办法。从鬼子手里夺,从伪军手里夺,再一个......咱们自己也要想办法搞生产。这里虽然条件差,但也能开荒种粮食。”

    宋卫国点点头。

    学习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油灯里的油快见底时,宋春生合上册子:“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按老时间,陈排长你来领读。”

    陈金水应了一声:“行。”

    众人纷纷起身,活动着坐麻了的腿,一个个往外走去。周庆最后一个站起来,把蒲团放回墙角,顺手把油灯吹了。

    “都去睡吧,明早还出操。”宋春生把册子放回布兜,转身看见宋卫国还坐在门口,伸手拉了他一把,“走,睡觉去。”

    宋春生的铺位在靠里墙的位置,旁边给宋卫国腾出了一个人宽的地方。宋春生把一卷薄被递给宋卫国:“今晚你睡这儿,拿我的大衣压脚。”

    宋卫国接过被子,一股熟悉的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被子铺好。草铺下面似乎有些潮气,隔着苇席也能感觉到。土坯墙就在头顶,用手指一蹭就簌簌掉渣。茅草屋顶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几根草屑飘下来,落在脸上。

    屋里已经此起彼伏响起了鼾声。胡大江的鼾声最响,像拉风箱。王长贵磨牙,咯吱咯吱,在深夜格外清晰。陈金水偶尔咳嗽一声,翻身时压得草铺簌簌响。

    宋卫国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睡不着?”黑暗中传来宋春生压得极低的声音。

    “快了。”

    “睡不着就想想今天学习的内容。”宋春生侧过身轻声说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咱们这里就是火种,别小看这间破屋、这群人。”

    宋卫国没说话,鼻子有点发酸。上辈子他在大学宿舍里失眠时,想的是学分绩点和找工作,这辈子睡在太行山的破屋里,想的却是自己有系统,一定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满屋的鼾声和汗味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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