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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立案

    立案那天,下着小雨。

    林飒撑着伞,把一摞材料抱在怀里,用外套盖着。

    “别淋湿了。”她说,“这摞纸比你值钱。”

    我笑了。

    走进经侦支队大门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赵。

    他翻材料的速度很慢。

    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翻到附加条款那页,他停了很久。

    “这个署名,”他抬头,“你们确认是打印体?”

    “确认。”林飒说,“电子版比纸质早生成四天,在他秘书邮箱里。”

    赵警官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资金流向呢?”

    “走他个人账户,汇去一家境外壳公司。”我把流水推过去,“BVI 注册,名义做管理咨询。”

    “注册代理邮箱,”我补了一句,“和五年前那家婚恋培训公司,是同一个。”

    赵警官抬起眼。

    这句话让他坐直了一点。

    “你们查到这层了?”

    “查了三个月。”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们知道这家壳,还接过别的单吗?”

    我和林飒对视了一眼。

    “我们怀疑有。”林飒说,“但拿不到。”

    赵警官把那页流水复印了一份,夹进卷宗。

    “这个我们查。”他说。

    从支队出来,雨小了。

    林飒把伞收了,甩了甩水。

    伞面上的水珠溅在我裤脚上,凉。

    “顾晚,”她说,“你刚才在里面,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

    她抬眼。“你抖什么?”

    “我抖,是因为我怕他不信我。”我说。

    “他信了。”她说,“他说'这个我们查'。”

    “我知道。”我说,“可我怕的是另一种。”

    “哪种?”

    “我怕他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说,“我怕他说'这点事也来立案'。”

    林飒停下脚步。

    “你知道你刚才递材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她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

    “像在交作业。”她说,“一个做了三个月的作业。”

    “你怕老师给你打低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太准了。

    三年里,我就是那个“怕被打低分的人”。

    他做饭咸了,我怕他说我挑。

    我买东西贵了,我怕他说我不会过日子。

    我出门晚了,我怕他说我不懂事。

    三年,我一直在交作业。

    而打分的那个,从来不看我写了什么。

    “林飒,”我说,“我以后不交作业了。”

    “那交什么?”

    我停了一下。“交证据。”我说,“证据没有分数。”

    “只有真假。”

    她笑了,把伞重新撑开。

    “走吧,”她说,“你淋雨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走在伞下,肩膀是干的。

    可我的手心,还是湿的。

    不是雨。

    是汗。

    回到工作室,我把立案回执拍了照。

    拍的时候,我特意把编号拍清楚了。

    那个编号是一串数字,很普通。

    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三年里,我听过无数个数字。

    他晚归的次数,他沉默的天数,我记日记的页数。

    那些数字都是我记的,没人认。

    这一个,是别人给的。

    它背后有章。

    有章的东西,不用我自己证明它存在。

    我把这张照片存进加密盘,编了号。

    第二十九步。

    存完,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点空。

    三个月了。

    从民政局的那张协议,到今天这张回执。

    中间我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可今天这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就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雨。

    雨停了以后,有鸟叫。

    叫了两声,很短。

    我听着,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掉下来。

    掉在手背上,热的。

    林飒把伞收了,甩了甩水。

    “他说'这个我们查',”她学赵警官的语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是我一个人在查了。”

    “意味着,”她拍拍我的肩,“你那二十八个文件,终于有人接手了。”

    我站在雨里,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三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在证明自己没疯”。

    有人用公家的编号,把我这堆纸,变成了一个案子。

    回到工作室,我把立案回执拍了照,存进加密盘。

    文件名:第二十九步。

    苏蔓发来消息:“顾老师,我老公今天第一次主动说,他愿意去做咨询。”

    我盯着那行字。

    “你信吗?”我问。

    “不确定。”她回,“但我录音了。”

    我笑了。

    这三个月,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靠“信”。

    靠留。

    那天夜里,雨停了。

    我打开窗,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太阳穴还在跳,但比前几天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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