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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喜与平

    刘彻真的很想昭告天下,他要告诉全天下的人,他有多喜欢淮南王,又有多喜欢淮南王做出来的宜犁。

    喜欢到他都想写篇赋了。

    他要大夸特夸!

    但是一想到卫青,他立刻被动冷静了下来,这么做是将大将军置于何地,又是将太子置于何地。

    刘彻难受了。

    实际上,他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也不遮掩自己的喜爱,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要给最好的待遇,就要给最认真的关切。

    只不过有人获得的好感很浅,用完了就没了,刘彻忙着去爱下一个。

    而有人获得的好感很深。

    深到可以源源不绝,自动生成。

    譬如卫青。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当了这么久的皇帝,突然又体会到一把想做一件事却不能的感觉,无法随心所欲。

    刘彻很难受。

    想写文章疯狂夸小嘉,但是不行。不认真夸一把,心里又不舒服。

    他斟酌着,思考这次应当给出什么封赏。

    这是超大功一件,大到他觉得起码可以给淮南国扩一半地。

    但事到如今,刘彻又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嘉以后还会立多少功?以后我应该怎么封赏?

    这小子脑瓜太活泛了,会不会哪天一拍脑门就又拍出个大功来。

    即便压低标准,让刘彻每次都吝啬地给出奖励。

    儿子立小功,只给淮南国多封几个县。

    儿子立大功,只给淮南国多封十几个县。

    次次进封,封到最后,大汉无痛更名淮南国算了。

    难道主要给金银财宝吗……

    刘彻觉得万金都不配,太少了,配不上他心中功劳的价值,也配不上儿子的价值。

    烦死了。

    难办,看点上奏冷静一下吧。

    刘彻沉气,翻奏书,想暂时用无关的公事挤掉自己脑中的繁杂想法。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朝廷大臣的时政搜集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强。

    而且长安内的重臣比皇帝还要先知道:淮南王在做犁。

    快马加鞭没出发的时候,微妙的小道消息就已经从少府开始,在三公九卿内传开了。

    他们不仅知道这件事,还都在暗自关注改造进度。人虽然没出现在现场,但心在。

    如今最终版做出来了,日常上奏中官员除了正事外,还猛地爆炸出一堆与新犁有关的内容。

    刘彻想冷静是冷静不了的,想逃也是逃不掉的,身为国家的中心,他必定会被最新的最热的信息包围。

    他手里拿的这一封就是在汇报正事的末尾顺便夸奖了一通好话。

    只不过不是擅自去夸淮南王,而是猛猛夸皇帝:

    臣有眼无珠啊!还好您当时力排众议挖花园让淮南王养牛了,您同意得好同意得妙,同意得呱呱叫!

    不愧是陛下!伟大!

    刘彻:“……”

    他本来是想无语的,但是,算你会夸。

    刘彻放下奏简,笑了一下。

    他知道要怎么夸儿子了,想夸嘉就得自夸。

    虽然皇帝给淮南王的封赏还没定下来,但刘嘉给手下的钱先发出去了。

    项目既然结项,就该给自己负责的参与人员结算对应激励。

    他掏腰包给出门走访的侍卫们发了加班费,给汲仁发了逃班费,给罗华君发了没班费,给木工发了手工费……

    甚至连刘小胥都拿到了属于他的参与奖励:三天作业免除权。

    给刘胥激动得嗷嗷大叫,在院子里跑了好多圈。

    钱他不缺,地位他也有,但不写作业的权力他没有啊,现在他有了!

    他可以不写作业了!

    手握三天作业免除权,刘胥走路都趾高气扬大摇大摆起来,他开心,他骄傲。

    ……

    相比起增成殿的喜悦氛围,椒房殿内就静了许多。

    卫子夫调配完该调配的人员,再向皇帝报信之后,就不再多管闲事。

    她与儿子摒去左右,在静室交谈。

    刘据低头说:“他又没有做错什么。嘉只是做了对国家有利的事。”

    卫子夫笑了一下,略有苦涩:“是啊。他只是做了对国家有利的事。”

    所以陛下不在时,我应当给予支持。

    可是这于国太有利了,而你才是我的孩子。

    “可是母亲,倘若因此而选择排斥他、远离他,那我又是什么呢?”

    我还是我吗?

    那不是我所学习的礼,也不是我想成为的人啊。

    “那你想怎么办?”

    刘据无法回答,唯有沉默。

    是啊,我该怎么办?

    刘据确实不嫉妒,因为这事他嫉妒不起来,嫉妒的前提是心中认为自己也做得到。

    他去看过宜犁了,看完一圈,他怎么都没想明白,删改那么多部件之后,这东西是怎么能正常使用的?不仅能正常耕地,耕得还比原来好。简直有如神赐。

    所以刘据不嫉妒,只是迷茫。

    接近嘉好像不那么可行了,但疏远嘉好像也不那么舒心。

    尽管他的“与弟弟日常聊天”计划才刚实施没多少次,但他感觉很不错。

    养牛场还没建好时,刘据已经摸清了刘嘉会在室外出现的时间段,每次顺路溜达过去都能看到小弟在当监工。

    于是他也跟着看到花园一点点被挖平,没事聊两句,加两点好感度。

    刘据甚至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找到了放松舒适的快乐。

    一种不必考虑任何伪装的快乐。

    原来不接话、接不上话,也不是很尴尬。

    因为他还可以安静地看工人挖土,看落下的树枝,看晃悠的花草。

    看够了就留下一句:“天要黑了,那我走了,有空再来。”

    得到一句:“嗯,再见。”

    刘据以为以后能一直这样与他平平淡淡细水长流。

    “我……”

    他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他知道太子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弟弟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只是刘据,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向我认识的所有人大声说:“那是我弟弟!做出宜犁的是我弟弟啊!你们快去看!他多厉害啊!真是让我骄傲!”

    如果我只是太子,我就可以放心地戒备他、警惕他、欺骗他、远离他。

    ……但为什么两个都是我?

    为什么我做不出某一个选择,而是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我的心里可以出现两种不同的感情。

    混成一团,让他理都理不清。

    从前刘据觉得做太子最难的就是讨好父亲,要在父亲面前温顺些,但他今天突然发觉,原来还有更难的地方,原来还有更难的事情。

    原来面对父亲并不难。

    “我……”

    我不想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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