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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套话

    萧煜毕竟年纪还小,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双腿就开始打晃。

    顾明昭站在萧煜身侧,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抵了萧煜一下,小声提醒:“殿下,撑住,别让人看扁了。”

    这场操练一直持续到了酉时。

    当孔武终于喊出“收枪”的时候,一半的新兵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萧怀瑾将长枪收回,松了一口气。他的双手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但他依然站得很直,走过去将累得直喘气的萧煜扶住了。

    入夜,军营里的喧闹渐渐平息。

    萧怀瑾端着一个木盆,从营房外的水井里打了一盆冷水。

    通铺上,几个同住的老兵新兵正在闲聊,有的已经洗漱完躺下了。

    萧怀瑾在床沿坐下,脱下那双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军靴。鞋底很硬,一天的负重操练让他的脚底边缘磨出了两个水泡,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将双脚泡进冷水里,刺骨的凉意让他身体抖了抖,但也冲散了那种火辣辣的胀痛感。

    洗完脚,他从床头的包袱下摸出那个黑漆匣子,借着营房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弱灯光将匣子打开。

    顾明昭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殿下,我帮你弄吧。”

    “不用。”萧怀瑾摇了摇头,“你去看看二弟,他今天累坏了,你拿药让他自己揉揉膝盖,记得你自己也要上点药。”

    萧怀瑾说着,挖了一点紫草膏,仔细地涂在脚底的红肿处。然后,他用牙齿咬开金疮药的瓶塞,将药粉直接倒在了手掌破皮的伤口上。

    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然后他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动作生疏地在手上缠了两圈,最后用牙齿配合着单手打了个结。

    “小兄弟,手磨破了?”

    旁边铺位上,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老兵坐了起来,看着萧怀瑾的动作。

    萧怀瑾闻言将匣子推回包袱下,转过头:“是有点,下午端枪的时候磨破了点皮。不碍事的。”

    “新兵都这样。那枪杆粗糙,头几天手上没长出茧子来,谁都免不了起泡。”老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不过,我看你下午拿枪那架势,下盘稳得很,是个练家子。你是京城的人吗?”

    萧怀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家里长辈在京里谋了个闲差,看我在家里待着闲散,就花银子把我送到军营里来,说是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难怪。”老兵从怀里摸出个水囊喝了一口,“今天中午的饭菜我看你眼都没眨就吃下去了,倒是个能吃苦的小公子。”

    萧怀瑾趁机盘起腿靠在木板上,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问道:“大哥在西山大营待了多少年了?我看大营里的规矩严整,将士们的铠甲也都光鲜,咱们大梁的军威,确实不凡。”

    “那是自然!”老兵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拍了拍大腿,“我在营里待了八年了。当今圣上那是马上打天下的主,最重军务。你看看咱们每天这伙食,肉管够,白面馒头管饱,放在以前,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萧怀瑾静静地听着,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能从最底层的士兵嘴里听到对自己父皇的推崇,这比朝堂上那些文官的歌功颂德更让他觉得骄傲。

    “那是自然。圣上英明,也是咱们将士们的福气。”萧怀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话锋一转,“不过,我下午端那长枪的时候总觉得枪尖下头的铁环有些松动。咱们营里的兵器,都是兵部统一发的吧?”

    “嗨,你这眼神还挺毒。”老兵压低了声音,“兵器是兵部发的没错,但这两年新送来的长枪,枪头打得不如以前精细了,容易脱落。不过也就是些小瑕疵,不碍着大局,上头也就没细究。”

    萧怀瑾微微点了点头。

    黑暗中,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闪过思索。

    兵部报上来的账册里,兵器采买的银两可是年年足额拨付的。这点瑕疵虽然不至于影响大局,但若是真到了战场上,毫厘之差就能决定生死。这其中的工序,是谁偷了懒,又是谁吃了回扣?

    营房里的一切,都落在了营房外巡夜的孔武耳朵里。

    孔武听着太子殿下那温和却条理清晰的套话声,再想想刚才殿下自己咬牙上药时连一声痛呼都没发出的样子,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丑时一刻,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皇宫都陷入了睡梦中,只有养心殿的窗纸上还透着明亮而孤独的灯火。

    萧凛没有睡。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御案后。案头上堆着一摞还没看完的折子,但他手里并没有拿笔,目光也没有落在折子上,而是看着手边那个萧怀瑾昨夜用过的茶盏发呆。

    “陛下。”

    刘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孔武派人来了。”

    萧凛的后背猛地挺直了。他转过头,声音里透着迫切。

    “让人进来!”

    一个暗卫快步走进寝殿,单膝跪在御案前。

    “属下叩见陛下。”

    “别废话。”萧凛直接打断了他,“他今天怎么样?吃苦了吗?营里的将士可有冲撞他?”

    暗卫立刻开始事无巨细地汇报。

    “回陛下,殿下辰时进了营。孔统领按陛下的吩咐,没给殿下任何优待。中午吃的是大锅出的糙米饭和白菜炖肉。伙食还好,就是粗糙了些。”

    听到这个伙食,萧凛的眉头皱紧。

    “他吃了?”

    “吃了。”暗卫如实禀报,“殿下什么都没说,带头把一整碗都吃干净了。二皇子和顾小公子见殿下吃了,也都吃完了。”

    萧凛放在御案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个在宫里吃条鱼都要挑最嫩的腹肉、连汤里的葱花都要挑得干干净净的小家伙,竟然真的把那种饭菜咽下去了。

    萧凛心里泛起针扎一般的酸疼。他昨天故意把话说得很重,可真听到从小锦衣玉食的儿子硬生生咽下那些粗劣的吃食时,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还是难受得要命。

    “下午呢?”萧凛咬着牙继续问。

    “下午是练突刺,练了一个多时辰。”暗卫的声音更低了,“殿下一直端着长枪没动过一下,孔统领在台下看着,说殿下的下盘很稳。”

    萧凛的呼吸沉了一下。

    “手破了吧。”萧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已经泛了白。

    “是。掌心和虎口都磨破了皮,起了水泡。”暗卫的头更低了,“晚上洗漱的时候,殿下自己去井边打的冷水洗脚,然后自己上了药。”

    寝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连一旁的刘安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太子殿下那般金尊玉贵的千金之躯,这第一天就受了这么大的罪,叫人如何不心疼?

    萧凛靠坐在龙椅上,良久,他才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这倔脾气……”

    “在宫里磕破点皮都要来朕跟前讨安慰的人,到了外头倒是学会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了。”

    萧凛慢慢坐直身子,眉头紧锁,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满与心疼:“大营里热水都没有?孔武是死人吗!他不知道晚上气温凉,冷水洗脚容易落下寒症?”

    刘安在旁边小声劝道:“陛下息怒,是您下的旨,不许孔统领徇私……”

    萧凛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是自己下的旨,但这旨意下的时候是一回事,听到儿子真受罪了,心里的火气根本压不住。

    他觉得他或许需要再往军营里多拨些款才对!

    暗卫见状,赶紧接着汇报:“陛下,还有一事。殿下今夜在铺位上,借着闲聊从一个老兵嘴里套出了话。兵部今年发下去的长枪,枪头打磨得不如往年精细,容易脱落。”

    闻言,萧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的儿子不仅扛住了军营里最枯燥的磨难,甚至还能在第一天就敏锐地嗅到了军械司可能存在的猫腻。

    这份心智,这份从容,这份格局。

    “好小子。”

    萧凛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他这是去给朕查账去了。”

    萧凛站起身在御案后慢慢地踱步,先前的郁结散去了大半,但心里的疼惜却一点没少。

    “去,告诉孔武。”萧凛停下脚步,看着暗卫,语气严厉,“把太子给朕盯紧了。这孩子心眼多,若是他顺着兵器的事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人头上,有人在背地里给他下黑手,让孔武直接把人给朕砍了。”

    “是!”

    “另外……”萧凛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你去传朕的口谕给孔武。别做得太明显,每天夜里在水井边上的灶房里多生个炭盆,烧些热水留着,就说是给守夜的将士备的。还有伙夫营那边,让伙夫长夜里在灶膛里埋些干净的红薯,或者留碗热汤。”

    萧凛看着窗外的夜色,叹了口气,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瑾儿还在长身体,吃不惯那里的吃食,夜里饿坏了胃口怎么办。”

    暗卫心领神会地低下头:“属下明白。孔统领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明日同一时辰,继续来报。每天晚上,朕都要听到确切的消息。少了一分一毫,朕唯孔武是问。”

    暗卫退下后,萧凛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进寝殿。

    他看向城外西山的方向。

    那只一直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小鹰,终于在离开他的第一天,就用最坚韧的姿态,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储君。

    “小混蛋。”

    萧凛站在窗前,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怎么什么苦都能吃得下呢?”

    尽管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安排了最苦的历练,但这一夜,养心殿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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