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逐光 第5章 报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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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从地下七层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穹顶的人造天幕切换到夜间模式，暗蓝色的光笼罩整座城市。街灯沿着规划好的网格亮起，光线柔和均匀，没有一盏灯是多余的，也没有一盏灯是坏的。穹顶都市的夜间照度标准精确到勒克斯，联邦市政厅每季度公示一次数据，连续四十七年优秀。
苏屿穿过第三条街，拐进住宅区。楼群整齐划一，外墙是同一款灰白色复合材料，阳台大小相同，窗户朝向相同。每家每户的灯光亮度都在标准范围内，没有更亮，没有更暗。
他站在自家门口，没急着进去。
门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惯常的念叨：“你爸今天又加班。东区检修，说是穹顶外壳缓冲层有数据异常，要连夜排查。”
苏屿在门外站了两秒。
外壳缓冲层。他刚在工坊里推演过的那个位置。联邦的巡检数据里确实记录到了异常，但苏屿之前判断那是空间曲率波动导致的传感器噪声，不是设备故障。巡检队去排查，大概率什么都找不到。
但也可能，陈砚已经在利用巡检队做掩护，提前探查那片区域。
苏屿推开门。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苏父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叠纸质文件。联邦航天学院的招生简章，封面印着一颗蓝色的地球，被环形轨道和飞船剪影环绕，标题是“人类未来，由你守护”。
苏屿在餐桌旁坐下。
母亲端来饭菜，三菜一汤，分量精准，食材搭配按照联邦营养署的标准。她坐下，看了一眼苏父，又看了一眼苏屿。
“今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母亲语气尽量自然，“说提前批的报名截止日期快到了。”
苏父把简章推到苏屿面前：“我们帮你看了。联邦航天学院，飞行器设计专业。出来直接进宇航院，编制稳定，待遇好。”
苏屿低头吃饭。
“你理科成绩一直不错。”苏父继续说，“动手能力也强。班主任说你上次物理竞赛——”
“我拒赛了。”苏屿说。
苏父顿了一下：“拒赛？”
“考试前一天，我没去。”
母亲放下筷子：“为什么？”
苏屿没有回答。他继续吃饭，筷子很稳，夹菜很准。
苏父沉默了几秒，把简章翻到第二页：“报名表在这里，你签个字。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苏屿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表格设计规范，需要填写姓名、年龄、成绩排名、获奖情况、家庭成员信息。最后一栏是监护人签字，已经填好了苏父苏母的名字。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苏屿。”母亲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在想。”
“那你想的是什么？”苏父问。
苏屿放下筷子。
他看向餐桌对面的父母。两个人都在等他回答，表情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们相信，只要耐心劝说，儿子总会明白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苏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的旧智脑里，有一段很短的录音。爷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屿，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有本事，却被关在笼子里，慢慢忘了自己会飞。”
他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爸，妈。”苏屿开口，语气很平，“报名表我先放着。”
“放着？”苏父皱眉。
“我会考虑的。”
母亲松了口气，以为他松口了：“那就好。你慢慢想，不着急。”
苏父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行。报名表你拿着。截止前三天必须交，别再拖。”
苏屿拿起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晚饭在平静中结束。母亲收拾碗筷，苏父回到工作台继续看巡检报告。苏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名表，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印着联邦航天学院的校徽和一串编号。
苏屿从书桌上拿起笔，在报名表背面画了一条线。
从地下七层出发，穿过第三管廊支线的排水管道顶盖，绕过安全署的新探头，抵达穹顶东北角的旧货运井。然后穿越穹顶外壳缓冲区，突破穹顶。
他把报名表翻回正面。看着监护人签字栏里父母的笔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名表夹进一本书里，放在书架最高层。
够不着的地方。
他坐下来，打开爷爷的旧智脑。屏幕亮起，他翻到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爷爷的声音很轻，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阿屿，别怪你爸妈。他们只是没见过真的星空。”
苏屿合上智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人造夜色均匀安静。远处传来苏母收拾碗筷的水声，还有苏父翻动文件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压低声音对父亲说：“孩子最近不对劲，你多看着他点。”
苏父沉默了一阵，回了一句：“随他吧。他心里有数。”
母亲没再说话。
苏屿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慢慢闭上眼睛。他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与此同时。
联邦宇航院，陈砚的临时办公室。
加急审批的进度条终于跳到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确认：穹顶都市地下结构访问权限，批准。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陈砚拿起那块便携芯片，里面存着所有波形数据。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导师迎面走来。
“陈砚。”
“老师。”
导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芯片：“你要下去？”
“是。”
“为那个地下信号？”
“是。”
导师沉默了几秒，把他拉到走廊边上，压低声音：“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如果你下去，发现那只是设备故障，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陈砚看着导师：“如果不是设备故障呢？”
导师没有回答。
陈砚转身走了。
走到地下通道入口的时候，他碰上了一支巡检队。四五个穿联邦制服的人，正从地下三层的方向上来，手里拿着频谱扫描仪和结构图。
领队的看到陈砚，认出了他的宇航院证件：“陈研究员？这么晚还下去？”
“例行勘察。”陈砚说。
“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地下七层以下最近在排查异常信号，不太平。”
“不用。”陈砚顿了顿，“我自己走就行。”
领队的点了点头，带人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陈砚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芯片。屏幕上跳着那行波形数据。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地下通道。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穹顶天幕开始模拟黎明，暗蓝色的光逐渐转白。
他看了一眼那片假天，加快脚步。
七十二小时，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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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穿过第三条街，拐进住宅区。楼群整齐划一，外墙是同一款灰白色复合材料，阳台大小相同，窗户朝向相同。每家每户的灯光亮度都在标准范围内，没有更亮，没有更暗。
他站在自家门口，没急着进去。
门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惯常的念叨：“你爸今天又加班。东区检修，说是穹顶外壳缓冲层有数据异常，要连夜排查。”
苏屿在门外站了两秒。
外壳缓冲层。他刚在工坊里推演过的那个位置。联邦的巡检数据里确实记录到了异常，但苏屿之前判断那是空间曲率波动导致的传感器噪声，不是设备故障。巡检队去排查，大概率什么都找不到。
但也可能，陈砚已经在利用巡检队做掩护，提前探查那片区域。
苏屿推开门。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苏父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叠纸质文件。联邦航天学院的招生简章，封面印着一颗蓝色的地球，被环形轨道和飞船剪影环绕，标题是“人类未来，由你守护”。
苏屿在餐桌旁坐下。
母亲端来饭菜，三菜一汤，分量精准，食材搭配按照联邦营养署的标准。她坐下，看了一眼苏父，又看了一眼苏屿。
“今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母亲语气尽量自然，“说提前批的报名截止日期快到了。”
苏父把简章推到苏屿面前：“我们帮你看了。联邦航天学院，飞行器设计专业。出来直接进宇航院，编制稳定，待遇好。”
苏屿低头吃饭。
“你理科成绩一直不错。”苏父继续说，“动手能力也强。班主任说你上次物理竞赛——”
“我拒赛了。”苏屿说。
苏父顿了一下：“拒赛？”
“考试前一天，我没去。”
母亲放下筷子：“为什么？”
苏屿没有回答。他继续吃饭，筷子很稳，夹菜很准。
苏父沉默了几秒，把简章翻到第二页：“报名表在这里，你签个字。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苏屿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表格设计规范，需要填写姓名、年龄、成绩排名、获奖情况、家庭成员信息。最后一栏是监护人签字，已经填好了苏父苏母的名字。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苏屿。”母亲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在想。”
“那你想的是什么？”苏父问。
苏屿放下筷子。
他看向餐桌对面的父母。两个人都在等他回答，表情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们相信，只要耐心劝说，儿子总会明白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苏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的旧智脑里，有一段很短的录音。爷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屿，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有本事，却被关在笼子里，慢慢忘了自己会飞。”
他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爸，妈。”苏屿开口，语气很平，“报名表我先放着。”
“放着？”苏父皱眉。
“我会考虑的。”
母亲松了口气，以为他松口了：“那就好。你慢慢想，不着急。”
苏父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行。报名表你拿着。截止前三天必须交，别再拖。”
苏屿拿起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晚饭在平静中结束。母亲收拾碗筷，苏父回到工作台继续看巡检报告。苏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名表，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印着联邦航天学院的校徽和一串编号。
苏屿从书桌上拿起笔，在报名表背面画了一条线。
从地下七层出发，穿过第三管廊支线的排水管道顶盖，绕过安全署的新探头，抵达穹顶东北角的旧货运井。然后穿越穹顶外壳缓冲区，突破穹顶。
他把报名表翻回正面。看着监护人签字栏里父母的笔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名表夹进一本书里，放在书架最高层。
够不着的地方。
他坐下来，打开爷爷的旧智脑。屏幕亮起，他翻到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爷爷的声音很轻，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阿屿，别怪你爸妈。他们只是没见过真的星空。”
苏屿合上智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人造夜色均匀安静。远处传来苏母收拾碗筷的水声，还有苏父翻动文件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压低声音对父亲说：“孩子最近不对劲，你多看着他点。”
苏父沉默了一阵，回了一句：“随他吧。他心里有数。”
母亲没再说话。
苏屿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慢慢闭上眼睛。他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与此同时。
联邦宇航院，陈砚的临时办公室。
加急审批的进度条终于跳到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确认：穹顶都市地下结构访问权限，批准。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陈砚拿起那块便携芯片，里面存着所有波形数据。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导师迎面走来。
“陈砚。”
“老师。”
导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芯片：“你要下去？”
“是。”
“为那个地下信号？”
“是。”
导师沉默了几秒，把他拉到走廊边上，压低声音：“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如果你下去，发现那只是设备故障，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陈砚看着导师：“如果不是设备故障呢？”
导师没有回答。
陈砚转身走了。
走到地下通道入口的时候，他碰上了一支巡检队。四五个穿联邦制服的人，正从地下三层的方向上来，手里拿着频谱扫描仪和结构图。
领队的看到陈砚，认出了他的宇航院证件：“陈研究员？这么晚还下去？”
“例行勘察。”陈砚说。
“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地下七层以下最近在排查异常信号，不太平。”
“不用。”陈砚顿了顿，“我自己走就行。”
领队的点了点头，带人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陈砚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芯片。屏幕上跳着那行波形数据。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地下通道。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穹顶天幕开始模拟黎明，暗蓝色的光逐渐转白。
他看了一眼那片假天，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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