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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细雨涟涟

    湿云压城冬欲雪,瘦竹敲窗夜更寒。

    那一年,利希十七岁。

    九江王宫上空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飞檐翘角,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暮色之中。

    细雨如针,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宫墙下的枯草伏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泥中,偶有寒鸦掠过檐角,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旋即被沉闷的冬雷吞没。

    风声鹤唳。

    宫人们像被惊散的雀鸟,挎着包袱,抱着铜器,跌跌撞撞地从偏门涌出。

    哭喊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作一团,在狭长的宫道中来回撞击,又被密密匝匝的雨幕吸走了大半声响,只余一片压抑的、末日般的嘈杂。

    利希逆着人流,一路直入中宫。

    他身形峻拔,腰间横刀,大步流星地踏过满地狼藉,越往里走,人声越稀,到了中宫门前,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落,他抬手一抹,推门而入。

    殿内阴暗,只有高高的藻井上悬着一匹白绫,被穿堂风微微拂动,像一尾垂死的鹤。

    吴后已薨。

    利希静静地立了一瞬,忽而耳朵一动,他猛地横刀劈开帷幔,锦帛撕裂之声在空旷的殿中炸开,一双瑞凤眼映入了他的眼帘。

    小女郎一身孝衣,立于帷幔之后,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灰。

    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乌发披散,未簪未束,一张小脸在昏暗中白得几乎透明

    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双眸像一潭冻住的深水,不起半分涟漪,唯有单唇轻启时,才能从她那轻颤的语气中察觉到些许恐惧。

    “你是来杀我的吗?”

    利希的刀尖悬在半空。

    雨水顺着刀锋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他定定地看了她两息,归刀入鞘。

    “不。”他的声音被雨声洇得有些哑,却字字分明,“臣,长沙国利希,参见翁主。”

    “你是利希?!”

    利希未答,他探身将人拦腰抱起。

    小女郎轻得惊人,孝服之下几乎感觉不到骨肉的分量。

    利希足下生风,靴尖一点,已掠出殿门,檐外的雨扑面而来,他侧了侧身,用肩背挡住了大半。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淌入衣领,凉意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是大父派你来的?”怀中人语气平淡,仿佛此刻被人抱着在雨中疾奔的并非她自己,她的手指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冰凉。

    “不是,”利希的声音尽量温和,却仍被风吹的发硬,“我自己要来的。”

    “为什么?”

    利希在屋檐之间跳跃,瓦片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雨幕在他身侧被劈开又合拢。他的胸腔有些凝滞,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转瞬即逝。

    “我母辛追,与吴后同门。”

    怀中的小女郎沉默了一瞬。利希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我名英珠。”

    她仰头望去。利希低头,正对上她的眼。细雨中,少年的下颌绷得极紧,眉骨上挂着雨珠,双眸触之生寒,可他的怀抱却偏偏炙热滚烫。

    “在下利希。”

    他带人跳到马上,调转马头。骏马早已淋得油亮,蹄下泥浆飞溅。

    利希将英珠裹紧,正要扬鞭,便听见怀中人轻轻地说:

    “所以,你就是我的那个未婚夫?”

    那声音里竟含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暗自涌动的一线春水。

    “对。”利希将人揽好,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胸口,不让她看见身后王宫中升起的浓烟,

    “所以你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吧,我阿母去世那年,我哭了三个月……”

    他说得笨拙,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可笑。话未说完,怀中便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英珠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她的哭声压得极低,像小兽在雪地里呜咽,一声接一声,却一声比一声碎。

    利希只觉得那声音透过湿透的衣料,一下一下地落在他心口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她后脑,掌心触到她湿冷的发,便轻轻地揉了揉。

    “英珠,我会保护你。”

    “我们要去哪儿?”英珠哽咽着道,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他的胸口。

    “世子的胞妹吴真前些时日病死了,”利希的声音在疾风中显得断断续续,“我觉得你可以是她。”

    “大公和阿舅会留下我吗?”

    “王上不会,世子会的……”利希拍了拍英珠的肩膀,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隔着孝服传递着某种坚定的、笨拙的安慰,“以后要叫阿翁和阿兄。”

    “驾——”

    骏马嘶鸣一声,冲破雨幕。

    身后的王宫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最终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雨丝斜织,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

    又是一年上巳。

    春日的暖意已经染绿了宫中的垂柳,长沙王宫池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被锦鲤争相啄食。

    然而,当吴真踏着夜色入宫时,感受到的却仍是隆冬般的寒意。

    “阿姊————”

    她刚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沙哑、尖利,像一头被铁链绞住脖子的困兽,吴真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入了内殿。

    殿中一片狼藉——香炉翻倒在地,未燃尽的香料洒了一地,奏章散落各处,被撕得七零八落,逶迤倒地的烛泪凝固在地砖上,像一滩摊漫开的血。

    吴回就蜷缩在这满殿狼藉的寝殿。

    他散着发,赤着足,寝衣的衣带松垮地挂着,露出胸膛上自己抓出的道道红痕,他的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间,脊背弓起又弓起,像要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

    “阿姊……阿姊……阿姊…………”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真儿……真儿呢?”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双眸涣散得寻不到焦点。眼底青黑一片,像许久未眠,眼白上爬满血丝,瞳仁在烛光下碎成一片狼藉的河,

    “来人……来人——”

    吴真快步走近,蹲下身,将人揽入怀中,吴回的身体在她臂弯中剧烈地抖着,手指插入他凌乱的发间,将那些被冷汗浸透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

    “阿兄,”吴真的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角,“我来了,我来了……”

    吴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着,日思夜想的眉眼映入眼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搁浅的鱼,“阿姊……”

    “阿兄,是我……”吴真的声音好像唤醒了混沌中的吴回,吴回一把抓住吴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真儿,我死了……阿姊会来接我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乞求。

    “会的。”吴真轻轻拍着吴回的背,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入睡,

    “阿姊……阿母最疼阿舅了……怎么舍得怪你呢……”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春水漫过卵石,像暖风拂过柳梢,然而……她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吴回愣了一下。

    他直直地看着吴真,看了很久很久。

    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远远传来的更漏声。然后他忽然低声笑开。

    “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是低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像泉眼初涌。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空荡的大殿中来回碰撞,撞上藻井,撞上四壁,撞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笑出了满脸的泪。

    “阿舅……”吴真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她抬起头,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上巳的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照出殿外禁卫甲胄上隐约的寒光,

    “杀了燕王吧……燕王死了……阿母泉下有知……会安心的…………”

    吴回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吴真脸上,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他突然起身收紧手臂,将吴真抱得极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长一声短,惊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好……”

    “阿舅若是为难……”

    “不——”

    吴回猛地爬起,动作太快太急,膝盖磕在了榻角,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傀儡,跌跌撞撞地朝床榻奔去。

    他跑到榻前,匍匐在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手伸进榻下的暗格中翻找着。灰尘扬起,呛得他连连咳嗽,手指却依旧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

    终于,他摸到了一个盒子。

    他迫切地取出,打开,掀盖的瞬间,一股沉沉的檀香扑面而来,盒中铺着黑色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玄色的令牌。

    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幽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一个“吴”字,笔画锋利如刀。

    “真儿……”

    吴回抬头,看见吴真静静地立在烛光之中,她歪着头,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挽素银簪,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地点了点他手中的令牌。

    “多谢……阿舅……”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

    殿外的更漏敲过了三更,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敲打着檐瓦,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一针一针地,将这漫漫长夜缝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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