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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读书

姜鹤年面上没有表情,但是语气强硬了几分。

    “我自然知道他四岁。”

    “书院卯正开课,从这里到城东要走两刻钟。”苏梧说,“他现在一天还要睡三个时辰,晌午不睡就闹。到了那边,睡不好,吃不好,四岁的身子——”

    “苏梧。”姜鹤年想要打断。

    “爹,我不是不让他读。”苏梧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说,能不能再等两年。”

    姜知让在旁边接上。“爹,梧娘说的是,昭儿从生下来到现在很少出这个宅子,书院里三十来个学生,大的十四五,小的也有八九岁,他去了坐在那里,先不说他能不能交到朋友,真有点什么谁看着他?”

    “夫子看着他。”

    “夫子那么多学生要管,还要讲课。”

    “那就让砥哥儿看着他。”

    姜知让停了一下。

    “爹,砥哥儿他自己都看不住。”

    姜砥在下首“哎——”了一声。

    姜鹤年没有理他,他把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知让。”

    “儿子在。”

    “你跟我说实话。”姜鹤年说,“你是心疼他,还是不想让他去?”

    堂上没有人说话。

    姜知让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我心疼他。”

    “心疼。”姜鹤年重复了一遍,“心疼是应该的,他是你的幼子,你两口子把他捧在手心里,夏天怕热,冬天怕冻着,走路还怕摔着,同样是你们的儿子,砚哥儿三岁就在船场满地爬了,砥哥儿四岁就被我追着打了,我知道你们偏心,但我没说过一个字吧,也一直都由着你们溺爱他。”

    苏梧的脸白了一下。

    “可是知让。”姜鹤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疼他,是你们的事。你们不能拿疼他这两个字,坏了这孩子的前程!”

    一句话砸下来,堂上鸦雀无声。

    厨房那边还在剁东西,一声一声的,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

    姜鹤年喘了两口。

    “姜家从我爷爷手上传下来,三代人,做船,做茶,做矿,做香料,做药材。江南四家,我们坐头一把交椅。平江府城南半条街都是我们姜家的。可是我这一辈子,进衙门要从侧门走。”

    “县尊换任,我送两千贯的贺礼,人家收下了,请我去坐,坐在下首第三张椅子。第一张是学官,第二张是本地一位举人,那位举人家里三亩薄田,考上举人之前,一年到头吃的还是我们家铺子里赊的米。”

    “我不是要他去做官。”姜鹤年说,“但如果他能考个秀才呢?我是要姜家有一个人,进那道门的时候,能从正门走。”

    他转过头看着姜知让。

    “我等了一辈子了,你们我已经指望不上了,但孙子我还不能指望?”

    姜知让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爹。”他最后说,“那能不能这样,书还是读的,我在外头请几位有功名的先生回来,就在家里教。教到七八岁,再送书院。”

    “不行。”

    “爹——”

    “你以为我没想过?”姜鹤年说,“家里这四位先生,孟先生是坐了一辈子馆的,曹先生教字,秦先生教算,吴账房教看账。四个人一个功名都没有。”

    姜知让不说话了。

    “有功名的人不到商户家里坐馆。”姜鹤年说,“这不是钱的事。人家一辈子考出来的那点东西,是他家的脸面,不肯拿到我们这些商户家的院子里来卖。”

    “为了砚哥儿我也不是没努力,这些年我托人问过三回。”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回都是这句话——姜翁厚意,只是舍不下书院的学生。”

    他把手放下。

    “鹤山书院的山长姓沈,做过两任知县,致仕十一年。他手底下这一榜出去,中过两个举人,六个秀才。科举这条路怎么走,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压着不下场,只有那些人知道。”

    “这些东西,家里教不了。”

    姜知让退了半步,扶着椅背坐下了。

    苏梧还站着。

    “梧娘。”姜鹤年看着她,语气缓下来。

    “我不是要跟你们置气。你放心,我明日亲自去,跟沈山长说清楚。头一年不上正课,只跟着蒙班认字。晌午我派车接回来睡,睡足了申时再送回去。小厮配两个,一个跟着他,一个专管接送。”

    苏梧的嘴唇动了一下。

    “爹。”

    “你还有什么。”

    苏梧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笔、脚踩在脚凳上的孩子。那孩子也正抬着头看她。四岁的眼睛,闪烁着期待。

    苏梧站了三息,浑身脱力。

    然后她慢慢坐下了。

    “我听爹的。”

    姜鹤年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松开了。

    “好。”他一拍桌子,“这才像话。来来来,吃饭吃饭。”

    后厨开始上大菜,堂上的气氛活过来。钱惠娘头一个动筷子,一边布菜一边说昭哥儿往后是要中状元的,说完自己先笑了;姜知安给父亲斟酒;姜蕙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到姜昭碗里。

    “谢谢堂姐。”

    “你叫我姐姐就行。”

    姜砚在旁边把那块鱼的刺又检查了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桌子底下响了一声,姜知平的身子往旁边侧了侧。何秀珠的手从桌下缩回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姜知平低头夹菜,桌下又是一下响,不过比刚才重。姜知平的筷子没拿稳,掉了一根在桌上。

    他无奈放下筷子,转过头,看了自己媳妇一眼,何秀珠没有看他,姜知平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姜硕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椅子上,面前的碗几乎没动。他在看主位,看得很专注。爷爷说话的时候他看,爷爷笑的时候他也看。他坐得笔直,两只脚同样够不到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知平看着儿子,心中一紧。

    他十七岁娶的亲,娶的是城西一个开染坊的姓何的人家的女儿。那年是他生母去世的第二年,父亲跟他说这门亲事不错,他说好。第二年有了硕哥儿。

    这些年他在家里管杂货和栈房,两样都是不出错也不出彩的营生。大哥管茶和铁矿,二哥管船场和香料,都是姜家的正业。他不争,也没什么好争的。他一年到头喝喝酒、赌两把小的、听两出戏,日子过得挺松快。

    生在姜家已经是他的福气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

    可是硕哥儿今年七岁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砚哥儿五岁开蒙的时候,父亲请了四位先生;砥哥儿六岁进的书院;昭哥儿今年四岁,父亲要亲自去找山长。硕哥儿是去年才跟着家里的账房认字的,认了半年,刚认到“上大人孔乙己”,账房被派去湖州收账,就没有下文了,那时候没有人问过一句。

    姜知平慢慢把腰直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主位那边,姜鹤年正在跟大房说话,说到高兴处又笑了。

    “爹。”

    姜知平开口了。

    一桌人都转过头来。

    姜知平的手在桌沿上按着,手指紧绷。

    “爹,我也有一句话想说。”他说,“要是不合适,您就当我没说。”

    姜鹤年的笑还挂在脸上。

    “你说。”

    “硕哥儿今年七岁了。”

    堂上静了一下,姜知平往下说,语速比平常慢。

    “我知道他不是那块料。他认字认得慢,今年年初我考他,《三字经》还背不到一半。”他说,“我也不指望他考什么功名,他要真是那块料,我早就来求爹了。”

    “那你要什么。”姜鹤年此时心情还不错,脸上还挂着笑意。

    姜知平顿了顿,“我是想着,昭儿去,砥哥儿也在,两个都是自家兄弟。”他说,“要是硕哥儿也跟着去,往后他们兄弟三个在外头也好照应。”

    “我不求他读出什么名堂来。”他说,“我就是想让他也正经读个书。”

    何秀珠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很快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姜鹤年没有立刻答,他看着三儿子,难得沉默了。

    这几年他是真的没往三房那边想过,老三这个人,从小就不争。

    生母是个通房,性子也软,走得早。他自己不争,做爹的就当他不要。

    家里的孩子都识字,这是姜家的规矩。姜鹤年觉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账,会记数,够了。前头在儿子身上那口气泄了以后,他不再往孙辈身上使劲,这些年真正上心的只有砚哥儿一个,他看重砚哥儿,以后是要让他接家业的。

    至于硕哥儿——

    姜鹤年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这孩子这两年在做什么。

    他把目光挪到下首,姜硕在那张椅子上,仍然坐得笔直。他知道大人在说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碗,一动不敢动。

    姜鹤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行。”他说,“一起去。”

    姜知平站起来行礼。

    “多谢爹。”

    “谢什么。”姜鹤年摆手,“家里又不缺这几个钱,多两份束脩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硕哥儿,抬起头来。”

    姜硕抬起头,略微有些局促不安。

    “你跟着去,不是去陪读的。”姜鹤年说,“你是作为姜家的孙子去读书,听见没有。”

    姜硕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先点了两下头,然后才想起来要答。

    “听见了。”

    何秀珠端起茶盏,痛快的喝了大一口。

    这顿饭吃到未时才散,后半场姜鹤年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把一碟蜜煎樱桃全推到姜昭面前,又把姜硕叫到身边坐了一会儿,问他认了多少字,姜硕支支吾吾报了个数,老太爷没有责怪,只说不打紧,从头学。

    姜砥终于插上了嘴。

    “那我以后就跟弟弟一起去书院了!”他把筷子一放,眉飞色舞,“卯正走,我带他走近路,穿城隍庙那条巷子,能省一刻钟。散了学我带他去——”

    “你带他去什么?”

    “你带他去哪里?”

    姜鹤年和姜知让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姜砥一噎。

    “我——”

    “你在书院给我老实坐着。”姜鹤年说,“不许拉着你弟弟说话,不许在课上传东西,他念书的时候你离他三张桌子远。”

    姜知让在旁边接上,“你在外头,不许带着他闯祸。上个月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上个月是对方先动的手!”

    “你不骂他,他能打得起来?”

    姜砥把嘴闭上了,他低头戳碗里的饭,戳了两下,抬眼往旁边看。

    姜昭正在看他,她把自己面前那碟蜜煎樱桃往他那边推了推,姜砥的脸色立刻好转,伸手抓了两颗。

    姜硕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姜昭也看见了他。她想了一下,把碟子又往前推了半尺,那个位置姜硕够不到,得站起来。

    姜硕犹豫了一会儿,从椅子上下来,走过来,拿了一颗,说了句“谢谢昭儿”,又跑回去了。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姜砥正在吐樱桃核,吐得很响,姜硕笑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三房走在最前头。何秀珠一手牵着儿子,姜知平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走到二门那里,何秀珠停下来,蹲下去把姜硕的领子重新理了一遍,理得很仔细,理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把《三字经》拿出来。”她说。

    “哦。”

    “娘陪你背。”

    大房走在中间。钱惠娘一边走一边跟丈夫算:书院一年束脩六贯,笔墨纸砚一年约莫两贯,两个孩子加起来十六贯,还不算要用的书。

    姜知安“嗯”了一声。钱惠娘说十六贯算什么,去年光茶栈一处的损耗就三十贯。姜知安又“嗯”了一声。

    姜蕙落在后面几步,没有说话。她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二房那一家还站在正堂门口。

    二房是最后走的,姜鹤年一直把他们送到台阶下,姜鹤年低头看了一眼被抱在姜砚臂弯里的孩子。

    “昭儿。”

    “嗯。”

    “笔拿好了。”

    “拿好了。”

    老太爷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转身回堂里去了。

    回二房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姜砥走在最前头,一路踢石子,踢到第三个的时候被姜知让叫住,就不踢了。姜砚抱着姜昭走在中间。苏梧和姜知让走在后头,隔着半步。

    到了二房的院门口,苏梧忽然停下来。

    “砚哥儿,把你弟弟放下。”

    姜砚把人放下。

    苏梧蹲下来,她先把姜昭的衣领理平,又把袖口翻上来的那一截捋下去,扣好。手上的动作跟平日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理完了她没有站起来。

    “昭儿。”

    “嗯。”

    “这支笔,给娘看看。”

    姜昭把笔递过去,苏梧接在手里。

    她想起四年前满月宴上,陈嬷嬷给她学的,公爹把昭儿举得老高,冲一堂的人喊我这孙儿是天生的读书料子。她拿着笔看了很久,姜知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梧把笔还了回去,“拿着吧。”

    姜昭两只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苏梧站起身,转身进了院子。

    夜里,二房主屋的灯亮到很晚。

    姜昭在里间的床上躺着。陈嬷嬷给她掖过被子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外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是爹娘的声音,

    “陈嬷嬷跟不跟着去?”

    “不能跟。”苏梧说,“书院里没有妇人,我叫阿柏去,那孩子今年七岁,人小,但机灵,也是陈嬷嬷的孙子,从小在府里长大,跟着的人得是自己人。”

    “更衣怎么办。”

    “书院晌午不留饭,咱们派车接回来,回来就在自己屋里,陈嬷嬷伺候。”

    苏梧顿了顿,“一天就一个半时辰在那边,应当撑得住。”

    外间静了一会儿。

    “梧娘。”

    “嗯。”

    “今天在堂上,你为什么忽然就不说了。”

    姜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耳朵往那边靠了靠。

    “我看了昭儿一眼。”苏梧说。

    “怎么了?”

    “她也在看我。”

    外间又静下去。

    “知让。”娘说,“石板上那几个字,我们都没有看见。可我知道她跟着砚哥儿学写字,是去年冬天开始的。才三个月。”

    “三个月能写成什么样,你我心里都有数。”

    “梧娘,你是想说——”

    “我什么也没想说。”娘打断他。

    灯芯爆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就是忽然明白,”娘说,“今天这件事,不全是爹要她去的。”

    姜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深青色的缂丝,缠枝莲纹,她从生下来第一天起看的就是这个。

    外间没有再传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听见有人起身,走到帘子这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把眼睛闭上了。

    帘子放下去,脚步声退回外间。

    那边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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