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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红

    苏梧的手停了,“别问了。”

    姜昭抬头望向苏梧,“娘——”

    “别问了。”苏梧说,“你现在是安全的。这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也不要自己去想。你只要知道,爹娘哥哥都因为你的出生而开心。”

    姜昭点了点头。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苏梧把巾子换了一块。

    “既然要下场,有几样你得记着。”她说,姜昭认真看着苏梧,点了点头。

    “县试、府试、院试,这三场都在本地考。县试是知县做主考,府试是知府,这三场不搜身,点名、认保、看考篮,就到这儿。”

    “乡试和会试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入贡院要搜检。”苏梧说,“那一关是要脱衣验看的。”

    姜昭抬起头。

    “不过也有法子。”苏梧接着说,“考前先禀报到官府,说明有隐疾、不能与人共处解衣,请一位廪生做保,再有大夫的凭证,就可以免了当众袒露,另设一处查。可是发髻要拆开看,鞋袜要脱下来看,考篮、笔管、砚台、干粮,一样一样都要拆开验,这些免不了。”

    “凭证难不难弄?”

    “你应该不难。”苏梧说,“你这个见风生疹的毛病,报了五年了,咱家药材铺的坐堂大夫看过七回,有记录,方子都在,半个江南都知道姜家二房那个小的碰不得风。”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当年报这个病的时候,得给你身上用药粉,我恨死自己了。”她说,“如今这一步倒成了一条可行的路子。”

    姜昭想要安慰,“娘——离那一步还早着呢。”她说,“万一……我连秀才都考不上呢。”

    苏梧伸手就把她的嘴捂住了,“不许说这种话。”

    “唔——”

    “大过年的。”

    姜昭把她的手扒下来,仰着脸看她。

    “娘。”她说,“原来您是盼着我考状元的呀。”

    苏梧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您有。”

    “我没有!”

    “那您捂我嘴做什么?”

    苏梧伸手来拧她的耳朵,她往被子里一钻,被子鼓起来一个包,包在床上滚了半圈,苏梧一把把被子掀开,抓住那两只脚,姜昭笑得直喘气。

    屋里那盏灯的火苗被扑腾出来的风带得歪了两下,外头的陈嬷嬷听着里头的动静,站在廊下没进去,那天夜里她们闹了小半个时辰,不过,从那天起,姜昭再不用担心家里会有人拦她。

    亥时,姜知让回来了。

    苏梧把那件湿了前襟的褙子换了下来,搭在架子上,没让人拿去烘。

    “她今日跟我说了。”

    姜知让在灯下站着,没有坐,“昭儿?她说什么?”

    苏梧压低了声音,“说她知道自己不是男子。”

    姜知让走过去,把那件褙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摸了摸前襟,还是潮的。

    “她还说了什么。”苏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说谢谢我们。”

    姜知让站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后来他把褙子重新搭回架子上,理平了,拉着苏梧走到桌边坐下。

    “二月里的天还冷。”他说,“县衙门口点名要站一早上,我明日去问问,看能不能给她做一件里头絮棉的短袄,得薄,穿在直裰底下不显。”

    夫妻两个又说到三更。

    第二天早上,苏梧眼底下有一层青,她把姜昭叫过来,说了一句:“下场的事,先不告诉你爷爷。”

    “为什么?”

    “你爹定的,你说呢。”

    姜昭想了想,爷爷若是今日知道,明日主院就要摆一桌,后日全城都知道姜家的昭哥儿要下场了。接着是请先生、备笔墨、请人测字、去城隍庙上香,大伯母会连夜给她做三身新衣裳,三叔会去打听考官姓什么,姜砥会去跟吴小七打赌,赌她能不能过。

    “过年再说。”她说。

    苏梧想了想,“正月十八开馆,你只有这一个月的空,先给我睡到日上三竿再说。”

    “那先生留的功课——”

    “睡醒再做,先敞开了睡。”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姜砥一大早就来砸门,站在院子里喊了三声,喊完自己先冲进雪堆里滚了一圈。

    姜昭披着斗篷出来,站在廊下看他。

    “昭儿,下雪了,你出不出来?”

    “我要写功课。”

    “功课能有雪好玩?”

    姜昭想了一想,“也是。”她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从台阶上跳了下去。

    承熙十五年,姜家的生意是好年。

    船场出了十一条船,两条是官府定的漕船;茶栈那边,大房今年往两浙、江南东西两路铺了六家新号;铁矿那两处的课额比去年多缴了四千贯,官府嘉奖的匾还挂在城南的院子里。

    姜砚年中接管了船场的两样事:一是料,二是工。什么木头出什么件,一根三丈的樟能开几块板,都得跟着老匠人在料场上认;工是算好工钱和工期,一条六百料的船要多少工,工到哪一日该验哪一处,都得时刻记下、盯着。

    不知不觉,他的个子也蹿了一大截,腊月里做冬衣,量出来比去年长了四寸。

    苏梧拿着尺子笑,姜砥在旁边站着,脸拉得老长,“娘——”

    “你怎么了。”

    “您再给我量一遍。”

    “量过了,就是这么高。”

    “我不信,我今年又没长?”

    “你去年也不信。”

    大房的姜磐年前才回来,他是大伯的长子,二十二了,这两年一直在江南东路那两处矿上跑。腊月里进门那天,一身的灰,脸上一层风霜,看见谁都笑,笑起来牙很白。他从矿上带了三块铁样回来,往姜昭手里塞了一块。

    “昭哥儿掂掂。”

    姜昭两只手接住,差点没接住。

    “这么沉?”

    “这是好的。”姜磐说,“不好的比这个轻,也比这个脆。”

    “大堂哥怎么看出来?”

    姜磐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把那块铁翻过去,指着断口给她看:这里的茬口要细,要发亮,那些发暗的、带砂眼的,都是火候不到。

    他讲了半刻钟。

    钱惠娘在廊下喊:“磐哥儿,你先去洗把脸!”

    “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昭哥儿,那块你留着玩。”

    腊月二十六,分红。

    姜家最新的分红规矩是姜鹤年前两年新定的:一年的进项,除去留在公中的银钱,老太爷自己拿一成,大房、二房各四成,三房一成。

    道理很直白,大房管茶和铁矿,二房管船场和香料,两样都是姜家的正业,出钱出力最多;三房管杂货和栈房,一年到头出不了什么大数。

    头一年定下来的时候,何秀珠心里是有过话的。那话她跟姜知平说过一回,姜知平当时正在剥一颗橘子,剥完还把橘络一丝一丝撕干净了才回她:“你算算杂货和栈房今年赚了多少。”

    “……八百来贯。”

    “那一成分红是多少。”

    何秀珠没说话,后来她自己算明白了:三房手底下那点营生,一年辛辛苦苦赚的,还不如一成分红的零头。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今年账房把数报上来,三房分到手的钱,比他们自己那一摊子挣的多出六倍。姜知平当天就叫人去街上称了十斤羊肉、两坛好酒,晚上跟何秀珠在自己院里吃了一顿。

    “明年我把那两间栈房修一修。”他喝到一半说。

    “修它做什么?也赚不了几个钱。”

    “漏雨。”姜知平说,“漏了三年了,再不修明年八百来贯都赚不到。”

    “你去年也这么说。”

    “今年是真修。”

    腊月二十七,拜早年,发银钱。

    这是姜家几十年的老规矩:底下得力的掌柜、伙计、船工、矿工、茶工、佃户,赶在这几日来给东家拜个早年。除了工钱,年底还有一笔奖金,拿了钱回家过个丰足的年。

    正月初五开工,初五之前不许再上门。

    这一条也是姜鹤年定的。

    “过年是过自己家的年。”他说,“都跑来给我磕头,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谁管?”

    那天卯正,城南的院子门口就排上了队。天没亮透,霜厚,一群人在门口跺脚,呵出来的白气一片一片。有从船场来的,穿的是短打,肩上那块补丁磨得发亮;有从茶山来的,扁担没带,手上的裂口还在;有佃户,带着自家儿子来,孩子七八岁,缩在他爹身后往里看。

    账房十几个人天不亮就到了,几十只木箱抬进院子,箱盖一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串好的,一贯一串。

    姜鹤年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穿一身新的酱色直裰,头上戴着幞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三房的人都到了,这也是规矩,让底下的人认认脸,别在外头认不清自家的小少爷。姜知安、姜知让、姜知平坐左手,钱惠娘、苏梧、何秀珠坐右手;小辈站在后头,姜磐、姜砚、姜砥、姜硕、姜昭,一溜排开。

    姜蕙没有来,钱惠娘说姑娘家不站这个场面。

    唱名开始。

    “船场,李三顺——”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队里出来,走到院子中央,扑通就跪下了。

    “给老太爷拜年!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起来起来。”姜鹤年抬手,“老李,今年怎么样。”

    “今年好!”李三顺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今年出了十一条船,我这一年没歇过三天!”

    账房那边报数:“十二贯。”

    底下“嚯”了一声。

    李三顺捧着那一摞钱,脸涨得通红,退回去的时候还在冲上首鞠躬。

    后头一个瘦的接上来,报的是八贯,他捧着钱回去,队伍里有人拍他的背,也有人不出声。

    奖金是当众报的,谁多谁少,一院子人都听得见。

    排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来的是船场的老掌柜,姓周,六十一了,在姜家做了四十年。他没跪,姜鹤年也没让他跪,站起来跟他对着拱了拱手。

    “老周。”

    “老太爷。”

    “今年那两条漕船,验的时候我不在,你费心了,是验了两回吧?”

    “验过三回。”周掌柜说,“头一回底板有一处不合,我叫拆了重来。”

    “拆了多少工?”

    “十七个工。”

    姜鹤年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账房报的数是这一日最高的一笔。

    再往后是茶山上来的,一个佃户带着儿子。轮到他的时候,那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口箱子,盯得眼珠子都不转。

    姜鹤年看见了,冲孩子招手,“过来。”

    孩子不敢动,他爹在后头推了一把,他才走了两步。

    “今年几岁。”

    “……八岁。”

    “认得字么?”

    孩子摇头。

    姜鹤年从箱子里抓了一把钱,塞到他手里。

    “回去让你爹送你去识两个字。”

    那孩子攥着钱,回头看他爹。他爹的脸涨得通红,拉着他一连磕了三个头。

    姜昭在后头看着,没有出声。

    八岁,还认不得字,她今年五岁,已经念到《孟子》了。

    她心里清楚这中间隔着什么,不是脑子,是三十贯一亩的地、是一年三到六贯的束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茶山上能顶半个大人使,这钱不是出不了,是不舍得。

    轮到姜砚的时候,队伍里认得他的人不少,船场的这边的讨论声最多。

    “砚小爷今年在场上跑了几趟。”一个船工说,“六月里最热那几天,我们在坞里刨底板,砚小爷在旁边站了一晌午,晒得脱了一层皮。”

    “他站着做什么?”姜鹤年听到了问。

    “看我们刨啊!”

    姜鹤年转过头,姜砚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和爷爷解释道。

    “我不看,我不知道一天能刨多少。”他说,“不知道能刨多少,工期就是他们报什么我记什么?”

    老爷子看了这个长孙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他没当场夸,只是那天散场以后,他跟大房说了一句:砚哥儿今年的红封,照你们几个大的数给。

    姜昭站在后头看了半个时辰,她算是看明白了,爷爷这不是发钱,这是当着五百个人的面,把一年的账念一遍。谁做了多少,谁偷了懒,报出来的那个数就是评语。眼红的人不会不眼红,可眼红了,明年才卖力。

    她也发现了另一件趣事。

    底下人念的吉利话,一句比一句花。有说“东家的船一年比一年多”的,有说“老太爷再活一百岁”的,有个茶山上的老汉,说到一半忘了词,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明年还来”。

    姜鹤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你明年还来。”

    轮到伙计们给小辈们说吉利话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船场的年轻伙计,看见姜砥,脱口而出:“二公子长得越发标致了,这模样往街上一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

    后半句他自己咽回去了,底下笑成一片。

    姜砥的耳朵红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一挺胸,就想起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苏梧管着他的钱,他今年的零花从八月起就见了底,腊月里更是被搜干净了。他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那个最矮的。

    “昭儿。”

    “嗯。”

    “借我点钱。”

    “做什么?”

    “打赏。”姜砥压低声音,“他夸我。”

    “他们也夸大哥了。”

    “大哥有钱。”姜砥说,“我要是不打赏,人家回头说姜家二公子小气。”

    姜昭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来,数了二十文给他。姜砥接过去,走过去,很有派头地拍了拍那个伙计的肩,把钱塞进他手里。

    “好好干。”

    伙计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姜砥回来,站定,又挺了挺胸。姜砚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大哥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又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嘴角在动。”

    姜砚绷着表情,把脸转开了。

    那天散场是午后,几十只箱子都空了,院子里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霜早化了,青砖上一层湿。

    姜鹤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起来,姜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爷爷,今日来了多少人?”

    “四百六十几个。”老爷子叹了口气说,“这还只是得力的,咱们家的船工、矿工、茶工,连着佃户,加起来五万口都不止。”

    “五万?这么多!”

    “五万。”姜鹤年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这五万人的饭,都从我们家的账上出。”

    姜昭没有说话,她想起苏家账房里那一行划掉的字,姜家养活了五万人,背后又撑着多少个家庭?但就算是这样,商贾在这个时代还是没有话语权。

    姜昭在想,这五万人,

    在朝廷的那本册子上,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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