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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不公

    这些时日,午后散了讲,她就抱着书往藏书阁跑。

    二楼靠西窗那张案是裴湛的,她来之前他已经坐在那里,她走的时候他多半没走。

    她占了隔壁一张,两张案之间隔着一架书。

    窗外的日影从案头挪到地上,又一寸一寸爬上对面的书架,楼下翻书的声响渐渐稀了。

    “我去吃饭了。”

    姜昭把书插回架上,又拿指腹把书脊推齐。

    藏书阁二楼只剩两盏灯,窗纸外头的天已经褪成了鸭蛋青,楼下的老苍头正一扇一扇地关窗,木栓落下去,咔嗒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裴湛把夹在书页里的竹签抽出来,挪到下一页,才合上书。

    “我也是。”

    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楼,谁也没说要一道,出了藏书阁往东,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一段种着老槐的甬路,就是饭堂。

    饭堂梁上熏得乌黑,长条松木案一溜排开,案面叫碗底磨出一圈一圈浅白的印子。

    后头灶间的门帘掀起又落下,白气一股一股往外扑,裹着羊骨汤和粟米饭的味道。

    打饭的窗口前挤着十几个人,北地口音南地口音搅在一处。

    有人喊“汤饼多给半勺”,有人喊“兄台,你踩着我鞋了”。

    姜昭端着碗寻地方,一抬头,裴湛已经在角落一张空案边坐下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放下碗,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把案上那碟酱醋往中间推了推。

    这是姜昭头一回看他吃饭。

    一碗粟米饭,一碟炖萝卜,一碟腌菘菜,一碗羊骨汤。

    每样动几筷子,不多,也不少。

    萝卜吃完了才去夹菘菜,菘菜的汁水一滴没沾到饭上,汤搁在最边上,一直没碰。

    饭一口一口吃下去,看不见他张大嘴,也看不见他埋头,筷子落回碗沿,连声响都没有。

    姜昭嚼着汤饼,心想这要搁在前世,大约能拍下来给人当餐桌礼仪的范本。

    正想着,灶间的杂役端着一大盆腌韭菜挤过来添菜,后头不知谁撞了他一胳膊肘。

    一勺腌韭连汁带叶,斜斜泼进了裴湛的萝卜碟里。

    杂役嘴里喊着“对不住,对不住”,人已经被挤走了。

    裴湛的筷子停在半空,只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回碗沿,手收回膝上,那碟萝卜不再看,也没出声。

    姜昭把自己的碗往边上一推,起身去了窗口。

    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新盛的炖萝卜,热气还在往上冒。

    她把碟子放到他跟前,顺手把那碟串了味的端走,搁到自己这边。

    “换一个吧。”

    裴湛看着那碟萝卜,又抬眼看她。“多谢。”

    “不用。”姜昭重新拿起筷子,“串了味的,我也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书院里北地人多,灶上的菜向来是一口大盆一把大勺,稀里糊涂搅在一处。

    她刚来的第一个月吃饭跟打仗似的,得先把碗里的东西分拣清楚,筷子才敢下去。

    裴湛重新拿起筷子,姜昭盯着他吃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

    “你每样都只吃这么点?”

    他没抬头。“这些够了。”

    她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吃了几口,又抬起来,拿筷子尾点了点他那碗一直没动的汤。

    “你这样吃,会长不高的。我们男子,长到十六岁就不怎么长了。”

    她歪头打量他,“你现在多高?”

    裴湛的筷子顿了顿。“上月家里来信问起,量过一回,五尺六寸。”

    一尺三十一厘米出头,姜昭在心里一算,一米七五上下,他今年才十三岁。

    她咬着筷子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那还有几年的机会。”

    裴湛这回抬起头,看着她。

    从她的发顶,看到她搁在案沿上那截细手腕,没再往下,又看回她脸上。

    前几日阿栀拿尺子替她比过,五尺一寸出头。

    姜昭记得清清楚楚。

    她有些尴尬,低下头喝汤。

    裴湛也低下头,把那碗羊骨汤端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什么都不剩。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每隔几日,藏书阁里天一擦黑,她说一声“吃饭去”,他就合上书,两人一道用膳。

    阿柏每三日来书院一趟,走西侧的角门,给她送换洗衣裳和零嘴,这一回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打开,一股焦甜的热气冲出来。

    “城南李家的炒栗子,今日头一锅!”阿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我揣在怀里一路跑来的,少爷趁热吃。”

    姜昭捏起一颗,隔着壳都烫手。“你揣着跑了一路?”

    “那可不。”阿柏一挺胸,又低头拽了拽衣襟,“就是衣裳上沾了一片油,回去又得搓。”

    她拎着那包栗子上了藏书阁。

    裴湛还坐在老位置,她也不言语,走过去抓了一把,直接塞进他手里。

    他下意识接了,然后就那么捧着。

    栗子在他掌心滚了两滚,壳上炒开的那道口子不大。

    他低头看了看,拿指尖捏起一颗转了半圈,像是在找该从哪儿下手。

    姜昭看了一眼,从他手心里拣回一颗,拇指抵住裂口一掰,外壳连着那层毛茸茸的内皮一道剥下来,露出里头囫囵一颗金黄,她递过去。

    裴湛接了,吃了,没说什么,低头接着看书。

    那一把栗子在他案角摆了一下午。

    她再看过去时,已经少了一半,剥下的壳整整齐齐码在一张裁下来的废纸上。

    从那以后,阿柏每回送来的零嘴,蜜渍金橘也好,糖霜山楂也好,松子糖也好,她都分出一份搁到他案上。

    裴湛不开口要,也从没推回来过。

    这个月邵夫子开客讲,说是从京里来的,在几位翰林府上做过清客,讲诗赋,开的是公讲,不分斋舍,谁都能来听,听了能记学分。

    开讲那日,会讲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窗下都立着人。

    姜昭来得晚,挨着陆衡在后排坐下。

    陆衡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蒲团,膝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

    邵夫子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绺须修得齐整,一身沉香色罗袍,袖口滚着一道暗纹锦边。他讲《文选》里的几篇赋,讲得是真好,声音不高,抑扬顿挫都落在点上,讲到兴起,拿折扇在案上敲一记板眼。

    姜昭听了半晌,心想这位是有真本事的,就是……她瞥了一眼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穿得不大像书院里旁的夫子。

    讲到末了,邵夫子收了扇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

    “还有一桩事。”他笑道,“下月初,府城潘老大人设曲水文会,有致仕的、在任的,来的都是有名望的人物。潘老大人也念着咱们书院,给了八个名额。为师斟酌再三,定下这八人。”

    他展开笺纸,一个一个念:“郑谦益、章世勋、孙承嗣、严子钰、贾恕、崔曜、卢景明、谢兰台。”

    名字念到一半,前排有人回过头来,朝后头望了一眼,嘴角压着笑。

    念完了,堂里先是一静,接着后排响起一片细碎的声音,衣料摩擦的,书页翻动的,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这些人姜昭不大认得,她正要问陆衡,左手第三排站起来一个人。

    “学生有一问。”

    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领青布襕衫洗得干净,领缘笔挺。

    他站得很直,两手在身前拱着,不高不低。

    邵夫子抬眼。“你是——”

    “学生林述。”他道,“敢问夫子,这八个名额,是书院的安排,还是夫子个人的推荐?若是书院安排,当有文书,可否容学生等一观?若是夫子个人推荐,学生想请教推荐的标准。”

    堂里一下子静透了,窗外檐角上一只雀儿跳了两跳,扑棱棱飞走了。

    邵夫子把洒金笺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胜,才笑了一笑。

    “标准?诗赋文章,人品才具,为师自然是通盘看过的。”

    林述没有坐下,“学生愚钝,想知道是哪几篇诗赋,哪几样才具?”

    邵夫子脸上的笑收了,他把方胜往案上一搁,指尖在上头按了按。“林述,你这是在质疑为师?”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请夫子解惑。”

    “问也要看问的是什么?”邵夫子将笺纸收进袖中,起身,“文会是潘老大人的雅意,名额是为师的斟酌。此事不必再议——散了罢。”

    他拂袖出了门,前排几个人跟着站起来,章世勋走到门口,回头朝林述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挑,没出声。

    林述站在原处,等夫子的袍角出了门槛,才坐下来,把书合上,装进书袋,系好带子,一样一样,并不急。

    姜昭坐着没动,她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青布背影,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陆衡说:“这个林述,还挺有种。”

    陆衡把膝上的书合上,拿指头压平了卷起的书角。“他平日也不爱凑这些热闹,什么文会诗会,请他他都不去。”他往前排那几个锦袍的后脑勺瞥了一眼,“今日站起来,估摸是因为名单......他跟郑谦益不对付。”

    说完这句,他就不往下说了,低头把书塞进了书袋。

    人多眼杂,姜昭也没继续问。

    名单上没有她,她本也没指望有,诗赋又不是她的长项,什么曲水文会,去了也是坐在末席看人吟诗。可八个名字是怎么个章法,除了郑谦益和谢兰台,她一个人都不认得,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念到谁,前排谁就回头笑一下;念到哪一个,后排就有人把头低下去。

    一张洒金笺,就把一屋子人分成了两拨。

    林述问的已经是最该问的那两句,夫子不答,也就等于答了。

    她也跟着站起来,无非多一个名字被夫子记住,名额一个也多不出来。

    散讲出来,陆衡跟她并肩往斋舍走。

    石子路上落了一层槐叶,黄透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郑谦益后头几个都是谁?”

    陆衡掰着指头:“章世勋、孙承嗣、严子钰、贾恕,平日跟着郑谦益吃喝的。剩下三个,崔曜、卢景明、谢兰台——”他顿了一下,“姓什么,你往京里一打听就知道。”

    “那怎么没有裴湛?”

    陆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这话问得有点好笑。“请不动。”他说,“谁请他,都请不动。”

    姜昭点点头,放在裴湛身上好像合理。

    “那林述跟他,是怎么结下的梁子?”

    陆衡环顾了一圈,才低声和姜昭说,“我只见过一次,去年郑谦益当着一屋子人挑他文章的错,说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了停,“没看到他俩闹过什么大矛盾,具体为什么,没人说得清,许是林述太直了,看不惯的事他都要问一句,问得人下不来台。”

    “林述住你们那一斋?”

    陆衡摇了摇头,“他住外舍。”

    姜昭脚下一顿。“外舍?他看着比我大好几岁。”

    陆衡没接这句,只道:“他是举人,前年中的。”

    这下姜昭是真站住了,她跟一群刚过院试的秀才四人挤一屋,隔壁院里住着一位举人老爷,她竟一点不知道,陆衡大约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你当功名跟住哪儿有关系?”

    “没有吗?”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他抬脚把路当中一颗石子踢到草里,“二百来号人,举人四十来个,一科会试下来,能中三五个,外头的功名进了这个门,不作数。升舍看的是书院自己的私试、公试,再添一样行艺,学得好,考得好,会不会做人,也算在里头。”

    “会不会做人,谁来算?”

    陆衡没答。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夫子们。”

    姜昭没再问。

    那几日裴湛的月课要交,常先生出的策题,据说一篇得写三千字,他接连几日没在藏书阁露面,晚饭也顾不上,姜昭一个人端着碗进了饭堂。

    老角落叫人占了,她转了一圈,看见林述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案边,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没有荤。

    她走过去。“林兄,这里有人吗?”

    林述抬头,认了一下,“没有,你坐。”

    他拿筷子把腌菜拨到饭上,“你是姜昭?平江府的院案首。”

    姜昭有些意外。“林兄认得我?”

    “榜上见过。”

    “那林兄记性好。”姜昭坐下,“我连隔壁院里住着位举人都不知道。”

    林述手上一停,抬眼看她。

    “我也是听说的。”姜昭老老实实交代,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林述看了她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

    “举人住外舍,是有些稀罕。”他说,“我成绩不够。”

    她还没问,他自己先说了,说得很平静,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姜昭也就没往下接。

    她有看榜的毛病,总想看看自己和旁人差多少,林述这个名字她在公试见过,不止一回,都在前十里头。

    私试考得好,公试考得好,那缺的就只剩一样。

    陆衡那句“夫子们”又在耳边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升不上去。

    知道了还说“成绩不够”,是不肯跟人诉苦。

    姜昭夹了一筷子菘菜,悄悄打量他。

    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补得极细,针脚都藏在里头,筷子握得端正,碗里一粒米不剩。

    那日在讲堂上,他问夫子的话一句套着一句,头一问给了台阶,第二问堵了退路,句句挑不出错处,偏偏句句不给人留脸面。

    这样的性子,若是天生的,棱角该是四下乱刺出来的,姜昭觉得他不是,他的直是有章法的,一问是一问,问完就站着等答,不吵不嚷,像是从小叫人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教他的那个人,多半也是这么一个人。

    这样的人去做官,会是好官,账不会糊涂,案子不会马虎,上头一句话压下来,他也要先问一句依据在哪儿,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很难往上走。

    门就那么几扇,开的时候总是先开给会绕弯子、知变通的人。

    林述吃完了,把碗筷叠好,起身时朝她点了一下头。

    “贤弟慢用。”

    他走到门口,叫灶间涌出来的一阵白汽罩住了,再从白汽里出来时,背还是挺得那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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