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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碗续命汤

    百草居的残灯还没熄,风华幽已经冲进了夜色。父亲的静室在主院东厢,他赶到时,东厢外已经围满了人,廊下挂着惨白的灯笼,二房的仆妇、护院里三层外三层,连大哥风华天都被拦在门外,一杆铁枪拄在地上,脸色铁青。“让开。”风华幽往前闯,两个护院横刀拦住,皮笑肉不笑:“三少爷,二爷有令,家主走火入魔,正在救治,外人一律不得入内。”“我是他儿子,也是外人?”他声音冷下来,廊下转出一个捏着帕子的妇人,正是二婶娘王氏,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三少爷来得正好,家主这是丹火攻心,吴供奉正在里面施针,你一个连斗气都聚不起来的孩子,进去了,是能替你爹扎针,还是能替他挡灾?”

    人群里,风华才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淬体六重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风华幽,嗤笑道:“三弟,你一个废人,就别进去添乱了,万一冲撞了吴供奉,大伯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风华幽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堂兄倒是清闲,我父亲躺在里面,你还有心情在这儿说风凉话。”风华才被他看得一噎,竟莫名觉得今夜的废物有些不一样。

    “让开。”身后传来一声沉喝,风华天提着铁枪大步走来,枪尾在青石板上一顿,震得那两个护院的刀都颤了颤。王氏还要拿话堵,门内却响起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都是自家骨肉,让孩子们进来吧。”二叔风华强披着外衫走出来,满脸的忧色,眼角却干干的,他叹了口气,“大哥这样,我这做弟弟的,心里比谁都难受。”风华幽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余光却将这位二叔眼底那点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静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父亲风华山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原本伟岸的身形此刻枯瘦得脱了形,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青黑,一个鼠须的青袍丹师正弯着腰,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往他唇边送,旁边摊着银针,这便是二房花重金请来的吴供奉。“吴供奉医术通神,已稳住了大哥的伤势,这碗续命汤灌下去,人就能醒。”风华强在一旁沉声说着,又催道,“快喂,凉了就不灵了。”

    风华幽刚一进门,鼻尖就动了动。那满屋的药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腥气,这味道他在丹府里推演过千百遍,对别人来说或许无从分辨,可他这双被造化火和药草养刁的鼻子,绝不会认错。他借着凑近看父亲的工夫,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那碗药,丹府之中,那碗药的药理被拆得一清二楚,十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底下,沉着一味无色无形、专门蚀心脉、散修为的慢性毒,噬心散。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哪里是续命汤,这是催命符,一碗一碗地喂下去,父亲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一点点蚀空,最后油尽灯枯,而外相上,与走火入魔、丹火攻心分毫不差。

    “等等。”风华幽忽然开口,按住了那只送药的手,“吴供奉,我父亲既是丹火攻心,为何手脚冰凉、经脉发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了修为?”吴供奉的鼠须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把眼一瞪:“黄口小儿也懂医理?丹火攻心本就走少阴,心脉闭阻,四肢自然发凉,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医理。”风华幽寸步不让,手指在父亲腕上轻轻一搭,那里的脉象散乱虚浮,分明是被毒性一点点掏空的虚相,“可我在百草居熬了三年药,只知道火攻的病人,脉象是洪数的,是燥的,我父亲这脉,是散的,是败的,是被人慢慢耗空的。吴供奉,你这针,扎的是回阳九针,可你方才起针,怎么偏偏绕开了护住心脉的内关穴?”

    他这番话,半是《百草经》里的药理,半是丹府推演的结论,出口不急不缓,却句句敲在要害。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吴供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聚不起斗气的废物,竟能一口叫破他的针法。风华强干笑一声,打起圆场:“幽儿,治病讲究望闻问切,你一个孩子,莫要冲撞了吴供奉,误了你父亲的大事。”

    “是不是误事,这碗药先别喝。”风华幽伸手要去接那药碗,吴供奉却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把碗往怀里一收,厉声喝道:“放肆!药是我亲手熬的,你敢说有毒?”两人一争,药碗脱手,风华幽手腕看似一滑,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晃了晃,大半碗泼在地上,青砖嗤地腾起一缕极淡的黑烟,角落里一只闻到药味的药蚁,爬过去没两步,当场蜷成一团,僵死在地。

    满室死寂。吴供奉的脸瞬间白了。“这……这是药里的药性太烈,虫蚁受不住……”他结结巴巴地还要辩解,风华天已经一步跨到榻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铁枪横在他颈间,那杆枪抖得几乎压不住火:“药性太烈?吴供奉,你最好祈祷我父亲能醒,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风华天让你整个丹房,给他陪葬。”

    风华强的眼皮狠狠一跳,连忙道:“贤侄息怒,吴供奉也是一片好心,此事……此事还要查。”风华幽却没有再看他们,他用帕子沾了一点地上的药渍,小心收起,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面如金纸的父亲,转身退出了静室。他知道,这屋里全是二房的眼睛,查,是查不出来的,能救父亲的,只有他自己。

    回到百草居,他立刻沉入丹府,把那帕子上的药渍、还有父亲脉象里的毒相,一并推演。丹府中,噬心散的药性被一层层剥开,炉老抱着烧火棍,难得地没有打趣,脸色沉得像水。“这毒阴损得很,是照着一个活人的修为,一点一点喂的,下药的人,要么在丹道上有真功夫,要么背后站着个丹师。”炉老的声音冷下来,“你父亲是凝元后期的修为,寻常毒药近不了身,这噬心散是被人日复一日,以极小的剂量掺在补药里,积了至少一两年,才在今日彻底爆发,能在凝元境家主眼皮底下做这种手脚的人,必是至亲,是能接触他每日汤药的人。”他拿烧火棍点了点,“解毒的方子有,清心护脉丹,二品丹,主药是寒心草,这东西只长在阴寒毒脉边上,青阳城附近,我只在一处闻过味儿,黑风寨一线天背后的断魂涧。”

    当夜,风华天守在静室外,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风华幽独自坐在父亲榻前,借着昏灯,一寸寸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忽然,榻上的风华山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在看清他的一瞬聚起光,那只枯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小三……药……别喝……是你二叔……”他的目光落到风华幽胸前的黑炉吊坠上,瞳孔骤然一缩,像看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干裂的嘴唇剧烈翕动,只挤出两个字:“地火……”话音未落,手一松,人又昏死过去,只剩胸口那口微弱的气,一上一下地吊着。

    风华幽浑身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父亲认得这枚吊坠,父亲甚至在中毒昏迷之际,还在让他去找地火。他低头看着父亲,又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把那两个字,连同这只攥过他的手,一起刻进了心里。

    “二品丹,凡火炼不得。”风华幽的声音很稳。“炼不得,”炉老点头,“除非你能把脚底下那条地火引出来。”

    他正盘算着,二哥风华文趁着夜色摸进百草居,脸色比他还难看,手里攥着一沓抄来的账页。“小三,我把这半年给父亲采买的药账都翻出来了。”他把账页摊开,手指点在一处,“吴供奉的药,有两味主药是从城南‘济世堂’进的,我让人去查,济世堂的幕后东家,是赵家的旁支,而这家药铺,明面卖药,暗地里,一直给黑风寨供货。”

    风华幽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父亲的毒,黑风寨的药,赵家的铺子,二房的手,这四条线,在他眼前拧成了一根绳。

    他把清心护脉丹的事和寒心草的来历,拣能说的告诉了两个哥哥。翌日深夜,风华文放出去的假消息有了回音,内鬼果然把“药队提前、车上有给家主治病的灵药”递了出去,黑风寨当夜便动了,主力倾巢而出,直奔一线天。

    风华幽背起药锄,将这几日炼的丹药、药粉一一收好,又把那面“赵”字铜牌贴肉藏好。夜色里,风华家的“药队”推着十余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吱呀吱呀地驶向落霞山北线,车辕上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山道上排成一线,像一串送上门的饵。风华天的铁枪在他身侧泛着冷光,他低声问:“小三,怕不怕?”风华幽看着一线天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山影里,隐隐有杀机在等。

    “不怕。”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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