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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思

什么,都没有。

    他飞快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又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整间空旷的屋子静悄悄的,透过对面的门窗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摆满盆栽植物的阳台,还有阳台外一幢幢亮着零星灯火的高楼。通往阳台的门和窗都关得很紧,身后左侧的屋门关得很紧,身后的壁橱门也关得很紧。他是安全的。但他还是飞快地再次朝身后瞥了一眼……他试图不再朝身后看,盯着电脑屏幕,试图让注意力集中于一部上映不久的电影。为了不影响工作,单位的电脑一律没有外放音响,他又忘了带耳机来,电影完全只能“看”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嘎”的一声响,浑身一抖,很快意识到,是身下的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再次朝身后瞥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疲累地朝椅背上一仰,呆呆地瞅着屋顶。办公楼是巴洛克式的老楼,建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建国后主人远走西欧,房子归了政府,再后来就用作了办公楼,几十年了,没有变动过。他本科毕业后进了这家单位,算来还不到一年。每逢节假日,单位每天总要留一个人值班。这是第一次轮到他。早上到单位接同事的班,同事说笑道,这屋子可是闹鬼啊,解放前死过两个人的。他心中一颤,笑道:“那你昨晚怎么过的?”同事诡秘地一笑,你今晚就知道了嘛。带上办公室的门,走了。

    他没法走,得到明天早上,另一位同事来接替他了,才能走。

    其实同事所说的事他早就知道。据说,这幢老楼里死过两个人,是房子前主人的妻妾。都死在他这间办公室,都是在壁橱里上吊的。

    那壁橱,就在他身后。

    他瞅着屋顶,屋顶正中有一盏欧式玻璃吊灯,五盏早已不亮的小灯环绕着一盏亮着的大灯,小灯乌暗的影子投射在乳白的屋顶上,像是五只指甲尖利的手掌。五只手掌,似乎在微微晃动。他不觉悚然,挺直了身子。身后,似乎也有什么在晃动。他捏着拳头,不往后看,不往后看,他捏紧拳头……但还是扭头往后扫了一眼。壁橱门两只手般合着,丝毫动静没有。

    竭力不去看壁橱,不看,就什么也没有。可他不能不去想。

    有一会儿,他不觉去想,她俩为什么都把自己吊死在壁橱里?他听年长的同事说过,她们本是姐妹,长得很像,姐姐比妹妹年长七岁。他曾在地下室资料库里看到过她们的照片,姐妹俩并立着,皆着白裙,面目娇小精致,姐姐眉目含愁,妹妹欲言又止。他只看了她们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传说,姐妹俩性格殊异,姐姐温婉,妹妹要强,姐姐有什么,妹妹也要有什么。姐姐先嫁过来,过了几年,妹妹也嫁了过来,两姐妹就此反目成仇,几年争斗下来,年长的姐姐终究敌不过正当青春的妹妹,一气之下,到壁橱中悬梁自尽了。而姐姐之所以选择这间屋子的壁橱,是因为这间屋子是妹妹和丈夫住的,壁橱是妹妹的衣橱。她几乎可以预见得到,当妹妹正为她的不辞而别高兴,正高兴着打开壁橱想换一件漂亮衣裳,突然看到她像一件漂亮衣裳那样悬着,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想,姐姐死时,一定是很得意的吧。只是,为什么后来妹妹会将自己也挂到壁橱里呢?是愧疚吗?还是要强?那种想要和姐姐得到同样东西的要强?抑或,是抗拒不了死亡的诱惑?

    他恍惚看见,一个穿着白色丝绸睡衣的年轻女人,举着烛台,缓缓走进屋来,在壁橱前站立良久,烛火映照着黑黝黝的壁橱,壁橱散发着沉甸甸的漆光。终于,女人打开了壁橱门,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不想了,不想了,他挣扎着,像扯断一根丝线一样扯断了思绪。闭上眼吧,睡一觉吧。他渐渐意识到了眼睛酸涩,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眼睛闭上,就是无上幸福。闭上……他猛然睁开眼睛。迅速扫视一圈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他得继续睡……睡意越来越浓,眼皮沉得恍若即将融化的铅块了。

    忽地,门吱呀呀一声开了,接着,地板响了一声,咚!又响了一声,咚!一个黑影摇摆着,拐进了屋子。那影子飘飘渺渺晃晃悠悠,似没有一分重量,每一挪动,却又发出极沉重的声响——又是一声,咚!

    门一开,他就惊醒过来了。还没回过神,就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他想动,却不能动。动一动左脚,焊在了地上;动一动右脚,也焊在了地上。脚底板紧贴着地板,异常清晰地感知得到颤动的地板,每一下颤动,都针扎似的,钻进了脚底深处,一阵一阵,传遍了全身。他听得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应和着颤动,几乎要垮塌了。

    黑影在靠近他。

    一步一步。他挣扎着,黑影仍是不慌不忙,一步,一步,靠近了他。

    他动不了脚,就扭动着身子,肉连着筋,筋连着骨,骨头纹丝不动,只有肉动着,像是要和骨头分离了。他疼得咯咯咯地咬着牙齿,却仍不能移动一分一毫,只是肉动着,像是新红的还在跳动的肉。

    一步步,黑影走到了他身边。

    他屏住了呼吸,黑影并不动;他甚至停住了心跳,黑影还是不动。他终于憋不住了,怦怦跳动着紧缩的心,大口喘息着,黑影宛如一缕青烟,被他的呼吸吹散了。他正有些窃喜,猛然间,涣散了的黑影聚成了一只黑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头。

    咚!

    他咬紧牙关,卯足了劲儿张了张嘴,张了张眼。

    办公室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白的光,如白的水,灌满了空空荡荡的屋子。办公桌、椅子、电脑、空调、饮水机,一切都那么安静,投下各自同样安静的影子。——影子,又是那么可疑。黑影如虚似实,彼此呼应,眨眼间,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

    他呀地喊了一声,终于张开了嘴,也张开了眼。

    影子们倏地又缩回去了,恰如受惊回巢的小兽。

    他揉了揉眼睛,抹了一把额头,抹到一把冷汗,他看了看汗津津的手掌,随意地将手在桌面擦了擦,桌上立即显出一个暗影来。那影子在动!他差点惊呼,只见那影子慢慢地动着,小了一点,又小了一点,终于,没了。

    他竭力让心跳缓下来。不过是个梦,他安慰自己。

    他很想站起来去看看身侧的门有没有像梦中那样打开,竟然不敢。不可能的,他安慰自己。假如真打开了呢?他不敢想了。他只是再次朝身后看了看,当然,什么变化都没有。壁橱门哪里会有变化?他放了心,又抹了一把额头——只是,不敢再将汗水往桌上抹了。

    屋顶中央的日光灯嘶嘶响了一声,灯光一闪。他再次抬起头瞅着它。一瞬间,这样一团光明,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他似乎不再怕了。

    嘎吱……嘎吱!

    什么声音?他霎那间就失去了灯光带来的安宁,像一只听到了老鹰扇动翅膀声的兔子,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嘎吱……嘎……吱!

    那声音又响了,有一把锯子一下一下锯着他的耳朵,锯进了肉里,又锯进了骨头里,猩红而细碎的锯末沙沙沙落下。可他一点儿听不出那声音出自何方。左前方?右前方?空调下?饮水机旁?那儿都像,又哪儿都不像。那奇怪的声音折磨着他的耳朵,两只耳朵直如两片风里摇摆不止的枯叶。

    嘎……吱……嘎……吱……吱!

    声音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笃定,越来越响亮,有条不紊地溢满了整间办公室,巨大的恐惧像水一样将他浮了起来。他想要塞住耳朵,又不敢触碰耳朵,生怕一碰耳朵,耳朵就会凋落……他张大嘴,发出无声而又巨大的喊声。

    他终究没能忍住,两只手还是抓住了耳朵,果不出所料,只轻轻一碰,两只耳朵就瓜熟蒂落了。他并不感到疼,只觉得头光溜溜的,有些陌生,有些空落,恰如一只青色的鸭蛋。说也奇怪,那要命的声音倒是消失了,他欢悦地握紧了两只手,抓住两片耳朵如抓住两片明艳艳的火苗子,温暖和光明,通过手臂一下子传到眼前。他愈发握紧了它们,小心翼翼地拿到眼前来。一定要小心哪!他那感觉,就如握着的是两只红蝴蝶。它们在他手心里扑闪扑闪地动着呢,只要他一松开手掌,立马就会展翅飞远。最终,他自然没能禁住好奇心的驱使,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手掌,呀!两片血淋淋的耳朵!

    就是两片血淋淋的耳朵!

    两片耳朵透明、脆亮,是两块儿冰冻了的火苗子,不断融化,变小,殷红的小珠子便泥鳅似的,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他的手掌。

    他急急地摔着两只手,哪里能够甩得掉,两片耳朵已化成血珠完全融进掌心了。他惊恐万分,忙忙地搓着两只手,手心渐渐印出两片艳红,他急得团团转,突然,咕咚一声响,身子一抖,抬起头来,赫然看到,壁橱中一个矮凳倒了,一个浑身素白的女人挂在眼前。

    有那么非常短暂的一会儿,他竟没反应过来。

    齐肩的乌发顺从地披在了身后,面目姣好,平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让她的整张脸显得生动活泼,也让她那浑身缟素不再那么呆板。

    她乍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冷冷地逼视着他,他想动,想喊,喊不了,也动不了。汗水冷冷地从脊梁骨滑落,他来不及动,也来不及喊,壁橱中身着白色衣裙的女人仿佛一盆冷白的水兜头泼下,直直地压向他,消失了。他一个激灵,浑身便有了千斤万斤重量,一口气喘不出来了。

    毫无预感的,身上的重量忽地又轻了。

    从来没有过的轻,他的身子一时间变成了一根羽毛,一根草,没有分量,在往上飘。他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按压住这股向上的力量。他平日里从来不会感觉得到身体的重量,这时候,回想起来,才觉得往常竟然每日 拖拽着那样沉重的身体生活,实在是莫大的负累。他的恐惧,也一时间水一样泼洒开了。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他刚压制住往上飘的冲动,一抬头,就被吓得脸色发白了。

    他一身素白,挂在壁橱里。

    仿佛有风。他清醒无比地凝视着自己在轻轻地摇晃。

    他已经喊不出来了,也忘了动一动。就那么背靠着办公桌,呆呆地瞅着壁橱里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像女人开初那样闭着眼睛,睡着了么?自己会不会也忽地睁开了眼睛?正想着,果然就应验了。他看到自己睁开了眼睛。他第一次体验到了,自己看到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自己也看到自己是怎样的一种恐惧。

    他身子用力往后一仰,醒转过来。

    又是梦。

    他抹了一把汗淋淋的额头,常常吁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这么害怕?究竟怕什么?他敢回头认认真真看一眼壁橱吗?敢打开壁橱门看一看吗?对,打开壁橱,或许只要看到壁橱里什么都没有,他也就不会怕了。可壁橱里真是什么都没有吗?他犹疑着,还是硬生生地转过了头,再转过了身子。

    黑漆漆的壁橱像两只合拢的手。他敢推开它们吗?

    他死盯着壁橱,眼前不断浮现出梦里的景象,一个女人挂在壁橱里,另一个自己也挂在壁橱里。他努力不去想,越不去想,梦里的景象越发固执地浮现在眼前。他明白,只有打开门才能祛除这些幻想。打开门!打开!

    他伸出手,手在无限延长,就是无法触及橱门。橱门就是无限。

    手在朝前伸,橱门朝后缩,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橱门上,自己和影子之间始终保持着不变的距离。身上的汗水浸湿了汗衫,流成了小溪流。他的手和影子之间的距离仍旧没变。他缩了手,左手掐右手,右手掐左手,直到感觉两条手臂上有了一片片火辣辣的疼,他呼地伸出手,触到了自己的影子,像是一片薄薄的冰。橱门,打开了。

    哗啦——哗——

    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身上,他猛然站起,那东西仍牢牢抓住了他。他惊叫着,惊叫声反倒让他清醒过来。是书。是一大摞书。这些书有不少是他塞进去的,平日里只顾着塞,也没整理,这才会倾倒。他竟被完全知道的事儿给吓得胆战心惊!他颓然推开身上的书,怔怔地盯着空了大半的壁橱。什么都没有。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身后什么都没有。身后?他猛然感到头皮发麻,迅速回头乜了一眼……身后望出去,不过是什么也没有的阳台。

    现在,他该背对壁橱呢,还是面对壁橱?他刚刚为此踌躇,转而就被另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逮住了——他要不要关上壁橱门?

    如果关上,他仍旧觉得有什么藏在里面;如果不关上,他会觉得有什么藏在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壁橱,还是一个确知的地点,如果不在壁橱里,那就完全不可防范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蜷缩在转椅里,身子紧贴着靠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照不到的黑洞洞的壁橱里。什么也没有,他一再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

    慢慢的,他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光。一大团光自门闯入——刚才门真的被打开了吗?砰——门关上了。刚才门真的被打开了!他竟忘了关门!

    那光本只是一线,很快壮大,一缕、一柱、一大片!本是白色,耀眼的白,转而就变成了灰白、草绿、鹅黄、明红、绛紫,最后,是暗黑。一大片圆形的光停留在了暗黑。黑的光在移动,像是一个看不到的人在移动。她没有形体,没有气息,更没有重量。她那么静悄悄地,作为黑的光在移动。他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撑圆了鼻孔,鼓动着耳朵,打开了毛孔,用整个身体,凝视着那一片黑的光。而黑光在不疾不徐地扩大!是黑的血啊,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它在扩大!随着黑光的扩大,他渐渐感觉到身子越来越衰弱,衰弱……他想要留住身体里越来越稀少的血,只不过像临终的人徒劳地伸手抓住滑溜溜的光阴。他在衰弱。他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沙堆,变成了灰。生命像风一样呼呼地从身体穿过,光亮,鲜明。随之而去的,还有被扬起的灰,以及恐惧。

    他还怕什么呢?

    一道闪电远远地划过,他早已消失的身体又悠悠地凝聚起来,被唤回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屋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又一下,突地一下,当中那个大灯也灭了。他恍然觉着,梦中的黑光充牣了整间办公室。

    奇怪的是,恐惧没了。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妹妹会像姐姐一样将自己挂进壁橱。

    ——忽而,又不明白了。

    本该如此。在一团混沌的意识里浮出这么个念头。

    四周静悄悄的。壁橱在他身后,此时是开着还是关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壁橱也是静悄悄的。他抹了一下额头,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他叹了一口气,闭了眼,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好一会儿,他才想到要动一动。动一动手,手是他的;动一动脚,脚是他的;再动一动身子,身子也是他的。他试探着伸出两只手,撑住办公桌,撑住了;再试探着立住两只脚,他能感觉到地板微微地往下沉,立住了。在黑暗中,他迈出了一步,又迈出了一步。四围都是黑暗,或者说,黑的光。它们喑哑地注视着他,如同埋伏着的野兽。但他不畏惧它们,它们对他,也并不畏惧。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走向阳台。封闭的屋里都让他恐惧万分,他敢走出屋去么?他并未考虑这个问题。好,他走到了通往阳台的门前,他拧动把手,咔嗒,开了。他差不多没有犹豫,就抬腿跨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落雪了。

    雪落在了地上、栏杆上、花架上,也落在了花坛上,落在了花坛上的一株还没掉光叶子的紫藤上。更远处,雪落在了灯火熠熠的大厦上、红屋顶的平房上、奔流不息的长江上,蜿蜒曲折的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上,还有徘徊未归的行人身上。

    他静着,站立在阳台正中,脚跟前几个花盆噤声蹲伏着,远处是一幢幢闪着灯光的高楼。天地空阔,雪还在持续落下。他听得见雪落在一切物件上的声音,听得见雪落在雪上的声音,听得见雪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簌簌,簌簌,白的声音,声音的白……白的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鞋子上,悄无声息地积聚、融化,他感受着那种沁凉的暖意,细微,但真实无比。他静静地听着,像是要把全部的声音都吸纳进身体里,声音在身体里汇成小溪、小河,及至大江大海,转而又消弭无形。渐渐的,那声音又从无到有,嫩嫩的小树苗般,摇摇摆摆地舒展出青枝绿叶。他重又听到了雪落在空气里的声音、落在黑暗里的声音,落在时间里的声音。雪落在什么上面,便化成了什么的形状,也便模糊了什么的形状。四周笼罩着海水一样无边、无底、幽蓝的阒寂。

    他弯腰伏在阳台边的石栏上,积雪紧挨着他的脸,如此真实,如此冰冷,让他清晰地感觉到泪水如何在脸上蠕动。连他自己都很惊讶,他竟然哭了。那件事发生后,他从未哭过。他总是对这个咆哮,对那个斥骂。面对两个同时爱着他的女人,他还给她们的,不过是无尽的欺骗和侮辱。他甚至一遍遍对她们说,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他道歉过,可过不了多久,又会给她们增添新的伤疤。他也认为他忏悔过,可忏悔了为什么并不影响他继续砍斫她们呢?他实在不能明白。现在,他似乎体悟到了一点儿什么了。他毁了她们,也毁了自己。她曾和他拉着手走在荒草凄凄的旧城墙下,另一个她曾和他拉着手走在落日如血的旧城墙上。她和她,她们像城墙一样横亘在他一年多的生活中。他没有办法面对任何人,只有变得刻毒,再刻毒。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是罪魁祸首呵。他在哭。泪水滚烫地濡湿了半边脸,他换了另外半边脸贴在被泪水融化开的雪坑里。

    雪持续落着。

    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许久,他转过身,审视着隐藏在黑暗里的那个壁橱、壁橱左侧关闭着的屋门,甚至还回想了一下那几个梦。这一年多来的混乱时光如梦一般闪过,他仍然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可不知怎么,他竟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好似被大雪压断的枯枝发出的嘎嘎声。

    原来,什么都没有的。

    只有雪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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