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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6、虎伥

    老耳朵看着元杏那副诚恳的神情,欲言又止。

    元杏也不拖沓矫情,从陈迹手里抢过烤肉的树枝:「义父,您歇会儿,我来烤肉。您放心,我平日在右武卫大营闲了就烤肉吃,手艺一绝。」

    老耳朵看向陈迹:「从哪捡的狗腿子,你给他下降头啦?」

    陈迹平静道:「莫说他的事,你把惊蛰藏哪去了?」

    老耳朵一脸无奈:「小老儿都说了,惊蛰它是个活物,好些天等不到你它跑了也正常。你不要老这麽看着我,小老儿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

    陈迹点点头:「你是。」

    元杏一边烤肉,一边贼眉鼠眼地偷偷瞄着两人,他见陈迹对老耳朵这般不客气,憋得混身刺挠,却又不敢戳破老耳朵的身份。

    老耳朵瞥他一眼:「你屁股上长刺了?搁这蛄蛹什麽呢,好好烤你的肉。」

    「诶,」元杏应下。

    却听老耳朵又问道:「娘也救了,师父也见了,接下来什麽打算?」

    陈迹神色一动:「您上元夜在南曲巷?」

    老耳朵装聋作哑:「啊?什麽南曲巷。」

    陈迹冷笑一声:「那您怎麽知道我回上京是去见师父的?」

    老耳朵嗐了一声:「小老儿也是猜的,不然你非要回上京做什麽呢……」

    他岔开话题:「咱接下来乘船去倭国玩玩吧,听说那边也有你需要的东西,草薙剑、十握剑、布都御魂、三日月宗近、童子切安纲,小老儿带你去倭国,说不定能让你那六枚都蜕变至『金蝉』。」

    元杏在一旁肃然起敬,他没想到身边这位为了帮陈迹修行,竟如此煞费苦心。

    旁的剑他没听说过,可他听说过草薙剑是倭国天皇的正统信物。拿这玩意炼剑种,和在天皇脸上拉屎有什麽区别?

    元杏上下打量着陈迹,只觉得这小子模样也不算俊逸,身板也不算挺拔伟岸……他脑海里就三个字:凭什麽?

    此时,陈迹没在意倭国的事,只疑惑问道:「金蝉?」

    老耳朵解释道:「剑种的境界不与寻常行官混杂,养剑之初剑气结成黑乎乎的铁疙瘩,这个叫『重器』,这会儿也就与寻常兵刃差不多,驱使起来不能心随意转,笨得像块破铜烂铁。」

    「而後蜕变为黄铜色,此为『风磨』。到这会儿便好用些了,十步之内刀快,二十步之内剑种快,与人搏杀占尽先机。」

    「再之後蜕变白银色,此为『匹练』,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可也止於百步。更要命的是匹练易损,便是与甲胄相蹭也会留下伤痕,花数月之久方能养好,不然便要落个剑毁人残的下场。」

    「匹练之後是『金蝉』,等剑种蜕至金蝉,便能数百步外杀人於无形。这数百步内,再难有比金蝉更快的刀箭,练到这会儿,才算是登堂入室了。」

    陈迹闻言,自言自语道:「重器、风磨、匹练、金蝉,分别对应凡人武夫、後天、先天、寻道境界……那神道境呢,金蝉之上的剑种叫什麽?」

    老耳朵撕下一条狍子肉丢入嘴中:「金蝉之上并无定式。有人养出剑种如青玉,名为圭臬,速度极快却脆而易折;有人养出剑种四平八稳如重剑,名为矩范,虽速度不如圭臬,但能与千军万马厮杀一天一夜而不折;有人养出剑种通透无暇,可以剑代眼,十里之外取人首级,名为龙睛……」

    陈迹若有所思。

    老耳朵看向陈迹,慢悠悠说道:「行官跻身寻道境,中了暗箭也得死,大宗师被南朝炮铳轰在身上,也要去半条命,若是被千军万马围住,总有你力竭的时候,一枚剑种砍个六七百人,也就钝了。这世间,便是神道境大宗师也都有各自的破绽,除非……」

    陈迹好奇问道:「除非什麽?」

    老耳朵轻飘飘说道:「除非这个大宗师有六枚不同的剑种。」

    元杏猛然看向陈迹,眼神又殷切几分:「义父还想吃点什麽,来的路上我见一个树洞里黑黢黢的,或许有熊瞎子在冬眠,我去将它猎来,剥了熊皮还可以给义父暖身子。」

    陈迹没好气道:「踏实待着。」

    老耳朵慢悠悠道:「剑种越多,修行越慢,虽然未来前途无量,可若是夭折了怎麽办?所以当赶紧搜罗天下名剑才行,不然你何时才能跻身神道境?武庙历代山长普遍要花费二十余年光景才能辛辛苦苦跻身神道境,也只有当代山长天资卓绝,花的时间少一些。」

    元杏面色古怪起来。

    老耳朵不理会旁人目光,继续对陈迹说道:「你呢?你要花六倍的力气,总不能等一百二十岁才跻身神道境吧?」

    陈迹感慨道:「您自己修行境界不高,倒是挺操心别人修行境界的。」

    一句话,给老耳朵和元杏都憋得欲言又止。

    老耳朵眼珠子一转:「剑种门径倒也不是没有捷径,宁景两朝皆有镇国神剑,以国运日日蕴养,若取得镇国神剑,倒是能早些跻身神道境。」

    陈迹心中一动,却不愿袒露心思,他见篝火里的火焰渐弱,当即对老耳朵擡了擡下巴:「再去捡点乾柴,顺便看看有没有粗柴。到时候多加点粗柴用树叶闷住,能暖和一晚上。」

    元杏目瞪口呆,他看看陈迹,再看看老耳朵,迟疑片刻:「义父,还是我去吧。」

    陈迹平静道:「老老实实烤你的肉。他偷我惊蛰,又白吃白喝,该他去。」

    老耳朵起身:「去就去。」

    待老耳朵钻入山林,元杏看着陈迹,想提醒又担心脑袋被人摘了当球踢,当即蛄蛹起来。

    陈迹淡然提醒道:「敢戳穿他身份,把你脑袋摘了当球踢。」

    元杏骇得心神巨震,语无伦次道:「你、不是、等会儿、你知道?」

    陈迹看着篝火,意味深长道:「元杏啊,人生难得糊涂。」

    元杏感慨道:「敢叫那位去拾柴,义父之胆魄,乃我元杏生平仅见,服了!」

    他话锋一转:「义父,我想喊上我那些挚爱亲朋一起瞻仰您的风采,我等一起去宁朝为义父端茶倒水……」

    陈迹随口道:「不必。」

    元杏惋惜:「太遗憾了。」

    ……

    ……

    夜半。

    老耳朵靠在一根树桩上和衣而眠,陈迹则靠在昭烈肚子上,怀里还抱着个乌云。

    元杏躺在篝火旁的雪地里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目光在陈迹和老耳朵之间来回逡巡,眼瞅着逃跑的机会到了,却始终犹豫不定。

    片刻後,他悄悄起身,猫着腰往山林里退去,直至身影消失不见。

    乌云喵了一声,陈迹摸了摸它脑袋。

    老耳朵闭着眼睛问道:「就这麽让他跑了?有这麽个狗腿子还挺不错的,我感觉他愿意割自己的肋条给你吃。」

    陈迹也闭着眼:「一瘸一拐的跑不远,天亮了就去抓他,多抓他几次就长记性了,不然老是想着逃跑。」

    可还没等天色亮起,山林外传来马蹄声,还有呜呜呜的声音。

    陈迹和老耳朵一起睁眼看去,山林里起了大雾,一时间看不清情形。

    等了片刻,只见元杏一个人牵了两匹马回来,马背上竟还驮着个人,正不停扑腾着,嘴里被堵得严严实实。

    陈迹和老耳朵相视一眼,都有点闹不清状况。

    陈迹纳闷道:「跑都跑了,怎麽还主动回来了?」

    元杏义正言辞:「义父说得什麽话,我还要给您端茶倒水呢,怎麽会跑……再说,也跑不掉啊。」

    陈迹又看向马背上的人:「这位是?」

    元杏哈哈一笑:「这是昨夜跟您提及的那位挚爱亲朋,四平县伯,元希。我一个人只怕没法为两位尽心尽力,所以昨天夜里特地摸去他家中,『邀』他一同前往宁朝,为两位鞍前马後。」

    说着,他拔去元希口中的袜子:「来,元希,跟义父和这位老先生请安。」

    元希张口:「元杏,你他……」

    元杏捏住元希的上下嘴唇,对陈迹羞赧道:「抱歉,此人有些粗鄙。」

    老耳朵怔怔道:「换我也得骂你啊。」

    元杏把元希的嘴巴重新堵住,又将一条缰绳递到老耳朵手中:「老先生,前往高丽镜城港还有三百多里地,骑马去舒坦些。」

    老耳朵看着手里的缰绳,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出发吧。」

    元杏也赶忙翻身上马,驮着元希策马跟在陈迹身边,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包袱递过去:「义父,元希还从家中给您二位带了些点心。」

    元希:「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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