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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老朱猝然询考

    皇宫。

    张华引领众人到了咸阳宫外。

    咸阳宫同样宫禁森严,多了不少精壮的内官在值守。

    蓝玉在前殿就停下了,对许克生低声道:「许生,你在殿外候旨,老夫先进殿了。」

    「晚生遵令!」许克生躬身道。

    蓝玉去了大殿,里面的勋贵、重臣纷纷起身迎接,众人客套一番,重新落座O

    大殿很快恢复了宁静。

    张华则进了大殿,很快就没了身影。

    廊下,许克生垂手而立,等候召见。

    今晚的皇宫变得肃静、威严,规矩突然就大了起来。

    往常每次来,基本上都是戴院判带自己进去。

    即便他脱不开身,也是太子身边的内使、管事婆起来。

    还从没有在廊下候旨这一说,即便洪武帝在也是如此。

    今夜,却突然要候旨了!

    许克生有一种感觉,似乎太子病重了,一把雪亮的刀也随之悬了起来。

    ~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在缓缓爬升。

    许克生不知道站了多久,心里琢磨着太子的病情,将自己所掌握的数据全部熟悉了一遍,串了起来。

    当他的双腿有些酸麻的时候,张华终於又来了,「许相公,跟咱家进殿吧。」

    许克生拱拱手,客气道:「大伴请!」

    月亮已经到了中天。

    许克生不知道是什麽时辰了,刚才完全没有细听各种钟鼓、梆子的声音,不知道等了多久。

    张华引着许克生一路向後,朝寝殿走去。

    在寝殿外他看到了元庸,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周摆满了各种乐器。

    大殿内太安静了,两人只能眼神致意,互相点点头。

    张华进去了,许克生站在门外候旨。

    往常他都是跟着戴思恭直接进去的。

    「陛下,许相公来了。」

    「宣!」

    许克生听的清楚,中间几乎没有间隔,洪武帝立刻就同意了。

    理理衣服,许克生拎着医疗包走了进去。

    ~

    首先看到的是朱元璋的黑脸。

    洪武帝眉头紧锁,神情十分严肃,背着手不怒自威。

    「应天府生员许克生恭请陛下圣安。」

    「安!」朱元璋口气冰冷,犹如吐出一串冰渣子,「去看太子吧!」

    许克生暗自咂舌,洪武帝今天的脾气这麽臭?

    领旨後,许克生去了床榻旁。

    王院使和两个御医都在守着,依然没看到戴思恭的身影。

    这让许克生有些不习惯。

    往常每次诊断,戴思恭都在一旁,两人搭档成了习惯。

    许克生心里咯噔一下,其中必然有变故。

    往常每次来,戴思恭要麽在前殿附近,要麽在公房等候,最忙的时候就是在寝殿。

    现在一路上没看到人,寝殿也没有。

    戴院判去哪了?

    他的心中隐约觉察到哪里有问题,太子病重,为何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戴院判却不在?

    王院使眉头紧锁,伛偻着腰,完全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永远挂在白色长须上的右手也垂了下来,放在大腿上。

    许克生冲王院使他们拱拱手。

    王院使微微颔首,低声道:「许生,去把脉。」

    许克生走到床榻前,看到朱标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养神。

    朱标明显憔悴了很多,脸色蜡黄。

    年後才有的一些血色又消失了。

    朱允炆上前,将朱标的右手放在脉枕上。

    许克生告了罪,缓缓坐下。

    靠的近了,甚至可以看到朱标的鬓角有了白发朱标的呼吸悠长、微弱,应该是睡了。

    许克生有些酸楚,朱标为人宽厚仁和,是皇室、勋贵中的异类。

    偏偏这样的君子却危在旦夕,江夏侯这一类祸害却都活蹦乱跳的。

    许克生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心情很快平静下来,然後伸出手指给朱标把脉。

    手指所触及的皮肤,十分冰冷。

    许克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不用去看,太子的手脚肯定如冰块一般冷。

    这是元气不足、气不摄血的症状,太子的病情甚至超过了他的预计。

    许克生微微蹙眉,又立刻舒缓开来。

    当年老师一再强调,好的医生,应该喜怒不形於色。

    太子的病情重新变得棘手,但眼下不是考虑治疗的问题,先把脉再说吧。

    随着手指肚的力量从轻变重,许克生眯着眼,仔细体会脉象。

    良久。

    他结束了把脉。

    仔细观察了朱标的状态,许克生又掀开锦被,检查了双脚,果然和手一般冰冷。

    他又低声询问了朱充炆几个问题:「二殿下,太子殿子晚膳如何?」

    「父王晚上喝了几口米粥,两口小菜就罢了。」

    「之後呢,有什麽变化?」

    「父王晚膳後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咳嗽,还咳出了血。在太医把脉的时候短暂昏厥过。」

    朱允炆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但是思路很清晰,表达的很有条理。

    许克生拱手道谢。

    接着,他又转头问王院使:「院使,之後太子殿下用药了吗?」

    王院使回道:「院判开的方子,老夫做的针灸,药方都有,稍後可以去查一下。」

    王院使回答的很含糊,没有说用了什麽药,针灸了哪些穴位。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许克生没有开药方的权限,独立开方还找不到他的。

    药方都有备案,等有空了再去查阅吧。

    ~

    见许克生望闻问切都结束了,王院使缓缓起身,低声道:「大家夥都出去吧,让太子好好歇着。」

    众人随着他一起向外走。一般是去寝殿外或者书房讨论病情。

    朱元璋早已经走了出去。

    出了寝殿,朱元璋竟然没有停留,而是去了大殿,医生们只能紧随其後。

    许克生猜测他要当着重臣的面讨论,也让他们心里有数。

    大殿的勋贵、重臣纷纷起身施礼,恭迎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道:「太子睡下了,咱们的动静也小一点,虚礼都省了吧。」

    朱元璋站在上首,并没有坐下。

    群臣分列左右,等候他的旨意。

    太医院的官员也按照等级站在官员的外围,许克生站在最後,他的前面分别是医士、几位御医、王院使。

    朱元璋却看向人群後面叫了一声:「许生,到前面来。」

    众人让出一条路,许克生走上去再次拱手施礼:「晚生拜见陛下!」

    朱元璋吩咐道:「你说说刚才的脉象吧。」

    许克生躬身道:「禀陛下,太子的脉体细小、力量薄弱,按之无力————」

    朱元璋面无表情,背着手听的很仔细。

    王院使一直支着耳朵听了片刻,不由地微微领首,许克生讲的脉象和他、其他几位御医的判断基本一致。

    许克生最後说道:「陛下,总的来说,太子的脉象就是脉弱、脉滑、脉数。」

    听到「脉数」,王院使不由地擡头看了一眼许克生,心中不由地感叹一声,还是年轻人敢说。

    脉数,就是脉跳的特别快,根据现在太子的病情,这个词其实包含了一层意思:

    太子有病危之相。

    王院使和御医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了,岂能看不出来?

    但是说的都比较委婉,没有许克生这麽直接。

    朱元璋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瞥了一眼许克生,又耷拉下眼皮。

    在场的重臣都听得懂,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蓝玉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苍白,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刺痛让他平静了一些不安的心情。

    ~

    朱元璋见许克生不说了,又催促道:「那你开个方子吧。

    "

    内官送上了笔墨。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还不知道今晚太子殿下用的方子。」

    他以为朱元璋让他开之後的方子,那就需要看上一个方子用了什麽药,如何配伍的。

    没想到朱元璋却回道:「你就当太子今晚没有服药,你开的是第一剂药。」

    许克生愣了一下。

    这是要考我?

    之前一点徵兆都没有,太突然了!

    陛下这是怎麽了?

    除了王院使老神在在,似乎提前知道了什麽,周围的人都很意外,没想到陛下提出这个要求。

    这————更像是考校!

    陛下没有任何徵兆,突然要考许克生,之前发生了什麽?

    蓝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许克生面色平静,似乎胸有成竹。

    大殿愈发显得安静。

    许克生来不及多想,幸好在寝殿的时候心中已经考虑了合适的药方。

    只是在往常,每次他开了药方都要和戴思恭辨证一番,最後才送到洪武帝那里。今晚却要当面写出来。

    今天没人帮着查漏补缺,自己要孤军奋战了。

    许克生瞬间感觉到了压力。

    朱元璋背着手默不作声,面色平淡,看不出他的心思。

    但是帝王的威严,让殿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众人不知道他要干什麽,是风雨欲来,或者只是小小的测试。

    没人敢确定他的心思。

    当年,过去的几次大案,也都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当时没人能意识到未来将会几万人的人头落地。

    勋贵、重臣都低下头,他们猜测如果是大案子,那将从太医院开始。

    王院使的脸色苍白,双手在袖子里紧紧攥住,身子微微发抖。

    陛下晚膳後来了,单独和他谈话,询问了太子的情况。

    最後,陛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暗示要考一考许可生。但是王院使没有想到这麽快,竟然就是今晚。

    王院使不知道陛下要干什麽,是单纯的一次考校?

    或者,许克生只是一次大案的起点?

    毕竟太子病重,又重新躺下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在帝王的威严和莫测的心机下瑟瑟发抖。

    ~

    许克生受到了环境的影响,竟然也觉得呼吸有些急促,手脚似乎无处安放。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乱了阵脚,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充满信心的。

    沉吟了片刻,心中将药方仔细斟酌了一遍,他下笔写下了一个药方。

    他开的是以参汤为主的方子。

    太子咳血、晕厥,首要的是补元气。

    恰好有一个大补元气的方子叫独参汤,只有一味药,就是人参。

    许克生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加了陈皮、黄胶、熟地等几味药,辅助补血益气。

    内官将他的方子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之後又问道:「如果病情有所稳定,明日该如何用药?」

    许克生胸有成竹,躬身道:「陛下,考虑到太子殿下四肢厥冷、脉微,晚生提议,御医可以考虑使用参附汤。就是独参汤的基础上,适量加一些附子。」

    嘶!

    有御医低声惊叹。

    附子可是有毒的!

    王院使袖子中的手哆嗦了一下,年轻人无所畏惧啊!

    太子还躺在床上,你敢用附子!

    虽然许克生说的很对,附子的功效对症,但是要看用药的是谁,那可是国之储君!

    勋贵、重臣们也都心里一跳,许克生用药有些激进了。

    蓝玉再次看了一眼许克生,心中却有些感动。虽然对用附子他持保留意见,但是他确定许克生是真心想把太子治好的。

    不然不会冒着风险,用这种凶猛的药物。

    朱元璋也忍不住问道:「附子?」

    许克生不为所动,继续道:「陛下,附子虽然药力峻猛,但是亦可温壮元阳。」

    朱元璋捻着胡子,看着许克生不说话。

    他在心中也是叹息不已,附子大热、有毒,敢在朕面前敢说给太子用附子的,也就寥寥几个人了。

    ~

    许克生解释了一番,然後就闭嘴等候旨意。

    朱元璋突然又问道:「还有呢?」

    其实,他自己也是下意识地追问一句。

    太子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他期望许克生能再出奇招,力挽狂澜。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没有其他看法了。」

    太子病情凶险,现在当务之急是培固元气,让他脱离危险。

    这种情况,没有捷径可走。

    朱元璋有些失望。

    从许克生第一次入宫就造了雾化机关,巧妙地解决了太子的痰疾。

    到後来炮制的两种药材,都对太子的病情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他已经习惯了许克生不按常理出牌,带给大家一次又一次惊喜。

    没想到,今天太子病重了,许克生却按常理了。

    一直期盼的惊喜没了!

    朱元璋突然感觉一阵倦怠袭来。

    一个年轻人能做出那麽多,已经够努力了,他没有苛责。

    何况许克生的做法都还在用,太子现在虽然痰疾复发,但是有了雾化机关,对其他方子就减少了很多干扰,至少用药配伍上就少了很多顾虑。

    顿了顿,朱元璋微微颔首:「就这样吧。留下值班的御医,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躬身领旨告退。

    勋贵、重臣们陆续退了下去。

    蓝玉也走了,临走前看了一眼许克生欲言又止。

    有心想问问许克生对病情的判断,但是场合不对,他大步出去了。

    ~

    重臣们散去,朱元璋也离开了咸阳宫。

    一路踟蹰,习惯地向谨身殿走去。

    周云奇带着几个侍卫吊在後面。

    朱元璋的心情很糟糕,前几天太子突然又有了痰疾,但是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因为病情偶尔出现反覆,这也是难免的。

    自从开春以来,太子的身体一直在向好,甚至都能下地锻链。

    朱元璋以为未来也是如此,没想到傍晚太子白天就突然咳血,还晕倒了。

    虽然很快被救醒,但是太子的身体状况明显差了,躺在床上,似乎又回到春节时候的状态。

    想到太子前不久复发的痰疾,朱元璋无比後悔。

    那个时候就该注意了。

    王院使、戴院判领衔上了奏本,建议减少太子的处理朝政的时间,有更多的时间休养。

    当时,他也是同意的。

    但是朝廷的事情太多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忍不住想和太子商量。

    而太子为了能回答他的问题,必然要花时间去了解,花心思去思索。

    是自己太大意了!

    如果时光倒流,他宁可让朝政荒废,也不会去麻烦太子的。

    还有一件事,一度让他烦心,就是宫中出现一股流言。

    自从太子复发痰疾,宫中开始谣传,正是许克生的存在,才导致太子病情不稳定。

    毕竟许克生只是生员,又如此太年轻,又不是御医,甚至都不是医士。

    据锦衣卫回禀,宫外的勋贵、重臣圈子也零星有了类似的传闻。

    朱元璋心智坚韧,当然不会一句两句流言就信了。

    戴思恭多次夸奖许克生的医术,王院使也表示认可。

    太医院两个医术高超的御医都认可,许克生的医术肯定没有问题的。

    这几个月的治疗,许克生也已经证明了自己。

    不过是一些人对太子的病情无能为力,就开始寻找替罪羊罢了。

    唯一尴尬的,不过是许克生昔日「兽医」的身份罢了。

    要不是太子下了领旨充许许克生继续从事医兽的行当,朱元璋早想命令许克生停止兽医的接诊了。

    但是今天太子昏厥,让朱元璋对许克生的信心也动摇了。

    他也担心流言进一步壮大,才决定突然考核一番,当着重臣的面。

    如果表现佳,就继续用,重臣们也见证了考核,流言不攻自破;

    如果表现不佳,那就交给院使、院判处理,是驱逐出宫,还是限制使用。

    万幸的是,许克生回答的很好,表述的脉象和院使、院判的判断一致,药方也几乎一样。

    明天的方子虽然看似凶险,用了有毒的附子,但是朱元璋也不是迂腐之人,毕竟是药三分毒。

    如果前怕狼後怕虎,总是顾及药的毒性,太子的病就更不好治了。

    更何况,戴院判也提了添加附子的建议,当时王院使态度含糊,虽然没有赞成,但是也没有明确反对。

    许克生和大国手戴思恭不谋而合,这让朱元璋很欣慰。

    至少也证明了许克生的医术是没有问题的。

    ~

    前面就是谨身殿了,窗户透出明黄的烛光。

    想到殿内还有堆积成山的奏疏等着自己去批阅,朱元璋感觉更累了,双腿灌了铅一般。

    他站住了,看着夜色下沉静的谨身殿,一点也不想进去。

    他突然拐了一个弯,朝深宫走去。

    周云奇不明所以,带着侍卫跟着走,莫非陛下要去哪个妃子坐一坐?

    看着洪武帝的方向,周云奇很快就明白了,陛下这是要去坤宁宫。

    不出所料,朱元璋一路走到坤宁宫前。

    站在台阶下,朱元璋擡头看去,坤宁宫沐浴在月华之中,黑黝黝地没有一丝灯光。

    这是马皇後昔日的宫殿。

    自马皇後去世後,朱元璋没有再封皇後,这里就空了,偶尔作为他召见皇族、举办宴会的地方。

    朱元璋拾级而上。

    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两条腿,走的很慢。

    寂静的夜晚,他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

    在大殿前站住,朱元璋背着手,看着漆黑的宫殿发呆。

    他想起了昔日马皇後在的时光。

    周云奇急忙示意宫人,去拿一个锦垫来。

    陛下夜里累了,常来这里散心,每次都要靠着柱子坐一会儿,和「马皇後」

    说说话。

    果不其然,朱元璋靠着一根柱子缓缓坐下。

    周云奇适时塞进去一个锦垫,然後退後,再退後,一直到十步之外。

    朱元璋看着高大的宫门,叹了口气:「妹子,标儿的身体又不好了。」

    「御医们都说他是累着了!」

    「妹子,是俺没照顾好他,让孩子太累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有眼泪,才能微微露出心中潜藏的脆弱和情感。

    周云奇和侍卫们远远地站着,距离恰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麽。

    停了片刻,朱元璋又低声道:「可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咱也想让他早日积累经验,以後做一个一代明君。」

    「妹子,你说是咱太心急了吗?」

    「妹子,你说咱该怎麽做?」

    「其实标儿很优秀了,他仁厚爱人,做事周到,思虑长远。」

    「标儿一定会是个明君,超越咱,超过历代明君,建立比贞观、比文景更好的治世。」

    「6

    ,朱元璋絮絮叨叨,将朱标夸了一通,大儿子必将是历史上的第一圣君。

    说累了,他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妹子,今天咱是真的怕了!标儿竟然咳血了————」

    他的眼圈又红了,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无力地靠在柱子上。

    此刻他不是千古雄主!

    不是可以操控臣民生死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无助的老父亲。

    过了很久,他又低声道:「妹子,那些御医都是老油条,只知道推卸责任,用药四平八稳,咱将下午值班的两个废物扔进了诏狱。」

    「现在太医院医术最好的是戴思恭、王院使,但是王院使有些滑头,不如戴思恭耿直,敢担责任。」

    「对了,还有个许克生,之前和你说过的,兽医!」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兽医给太子治病,史书上咱占了头一份。咱都不知道以後史书上怎麽写,後人怎麽说咱。」

    「为了标儿,咱不在乎了!」

    「咱的骂名肯定不少,被人讥讽两句都不算什麽了。」

    「妹子,俺有预感,标儿的病就看戴思恭、许克生两个人。」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其他御医靠不住啊!不是水平不行,就是顾虑太多。也就这两个还有医家的良心。」

    月色朦胧,朱元璋孤独地靠在盘龙柱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空气的爱人说话。

    发泄心中的担忧,描绘对未来的期盼。

    夜渐渐深了。

    朱元璋终於说累了,靠在柱子上不说话,半闭着眼,看着月光下朦胧模糊的大殿发呆。

    ~

    咸阳宫。

    等众人都走了,许克生才最後去了公房。

    今日戴思恭不在,他一个人独占一个小屋子。

    少了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前辈、朋友,他感觉有些孤单。

    承受的压力无法通过聊天发泄一番,刚进屋的时候甚至有些坐卧不宁的。

    心中也有些担忧,戴院判不会出事了吧?

    院判可是自己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一位盟友,也是一个有担当的前辈,希望他没有被洪武帝迁怒。

    许克生开始研墨,准备练习书法来平复一下心情。

    现在值班的御医必然在整理夜里的安排,许克生打算稍晚一点去找他们,索要近三日的医案。

    过去都是戴院判拿过来,不需要他操心,今天一切都是亲力亲为了。

    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

    他拿起了毛笔,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竟然是王院使。

    许克生急忙放下墨条,走过去拱手施礼:「晚生参见院使!」

    王院使满脸疲倦,无力地摆摆手:「无需多礼。」

    他递了一叠纸过去:「这是近三日的医案,你看看吧,明天自会有人来取走。」

    许克生闻言大喜,正是自己要找的,急忙双手接过:「晚生谢过院使!」

    王院使微微颔首:「你好好干吧,老夫去找个地方小憩片刻。」

    许克生跟着送了出去,顺便问道:「院使,怎麽没见戴院判?」

    「院判啊,他去检查药房的药材了,明天就过来。」

    「好的,晚生知道了。」

    许克生放心了,戴院判没出事就好。

    王院使说的药房应该是太医院下设的药房,里面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最好的药材。

    王院使走了。

    老人挺直的腰板今晚佝偻了,过去轻快的脚步变得蹒跚,「老仙翁」一夜之间老态尽显。

    许克生心中叹息,太子的病情如此凶险,纵然是王院使也害怕了。

    不知道戴院判怕了没有?

    ~

    看着王院使消失在夜色中,许克生回到窗前坐下。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值守的内官也多了不少。

    将茶几收拾乾净,端着一个烛台过来。

    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恰好落在医案上。

    许克生看的很认真,先从两天前开始看,最後才看今天的。

    看完之後,他放下医案。

    之前的他都烂熟在心了,他将最近七天的脉象联系起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波动的曲线。

    曲线的趋势是掉头向下的。

    他拿起太子咳血、晕厥之後的医案来回看了几遍。

    脉象和自己诊断的毫无二致。

    药方也是独参汤,不过御医没有添加其他药物。

    许克生推测他们就是要先稳固太子的病情,先脱离险境。

    有雾化机,陈皮可以不用;

    白术之类的暂时属於可用可不用的。

    太医院用药一向温和舒缓,不改独参汤也是稳妥的一种做法。

    虽然有些固步自封,但是影响不大,或者说和加了白术、陈皮的药方相比,各有千秋。

    药方的署名是王院使、戴院判,说明戴院判当时还在咸阳宫,那出宫就是宵禁之前。

    即将宵禁了,院判去查什麽?

    难道在药房过夜吗?

    ~

    门前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许克生擡起头,一个朴素的老人就在门口站着。

    竟然是元庸!

    许克生急忙起身,「元内使,快请进!」

    许克生上前将他迎进来。

    他正张罗着倒茶,元庸摆摆手,小声道:「许相公,别麻烦了,老奴说几句话就走。」

    许克生双手将茶杯递了过去,笑道:「太子睡下了,你一时也不忙,来吧,坐下说话。」

    两人客套了一番,元庸最後也在窗前坐下。

    许克生询问了元庸的近况。

    元庸难得露出了笑容:「托您的福,比过去要清静多了。」

    许克生笑道:「那就太好了。」

    许克生也耳闻过,元庸在钟鼓司很不得志,属於被排挤的边缘乐匠,粗活重活有他,好事就和他无缘了。

    来了咸阳宫,元庸就自在多了。

    他是唯一负责音乐疗愈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没人打扰他,更没有人对他的活计指手画脚。

    元庸主动说道:「老奴最近试着用了琵琶、钲、琴,还有你推荐的水晶、钵盂之类的。」

    「哦?」许克生急忙问道,「太子反应如何?」

    「太子说善」。」元庸笑道,「每次太子殿下都能安睡,老奴很荣幸。」

    许克生看的出来,元庸很有成就感,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许克生笑了,太子满意就好:「你好好琢磨,多试验不同的材料,能发出声音的都想想,不一定局限於乐器。等你积累的多了,就可以整理出一套医理了。」

    元庸眼中有光,重重地点点头:「老奴学识浅薄,以为弹奏乐器就是一辈子了。许相公这次的推举,让老奴看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老奴无论如何也要朝您说的这个方向走一走。」

    许克生鼓励道:「你一定行的。」

    外面有宫人走过,两人都默契地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

    等宫人走远了,元庸不敢久留,便低声道:「今天下午值班的两个御医,全都被下了诏狱。」

    许克生有些惊讶,身上袭过一阵寒意。

    不用猜测了,太子於不出这事,是洪武帝发怒了。

    元庸又说道:「院判傍晚开了药方,没等太子殿下用药,陛下就派他去了药房检查药材是否合用。」

    ???

    许克生愣了,陛下这是做什麽?

    即便去药房检查药材质量,也不急於一时,完全可以等太子服药之後,检查了服药的效果之後再去的。

    元庸放下茶杯,低声道:「许相公,老奴该回去了。」

    许克生没有挽留,起身相送。

    宫中不喜欢宫人互相串门,一旦被人告发,元庸容易被责骂。

    许克生送到门口就止步了,避免被人看见。

    元庸今晚来通风报信是冒着一点小风险的,许克生心存谢意,记下了这份人情。

    ~

    等元庸走远了,许克生又将今天傍晚的医案拿了起来,仔细阅读了一遍。

    其实太子就是累的。

    病情刚开始好转,就开始迅速增加工作量,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今天就摆烂了。

    之前王院使、戴思恭还上了奏本,自己也签了名的,大家都肯请陛下出面,去劝阻太子少干活多休息。

    现在证明,那个奏本没起作用。

    不知道洪武帝现在後悔了吗?

    如果太子病情好一点就不珍惜,就要迫切地去处理朝政,许克生几乎可以肯定,这病治不好了。

    不听医嘱的病人,哪有未来。

    许克生心中吐槽了一番不听话的太子,对未来的治疗也有些迷茫。

    一方面是诱人的权力,一方面是无法支撑的身体。

    这要看洪武帝、太子如何选择了。

    ~

    病人是否配合,自己几乎无法左右。

    许克生又拿起了今晚的医案,仔细看了脉象和独参汤的药方。

    复盘了在大殿洪武帝的几个问题,许克生才发现自己回答的很直接,不如医案上的委婉。

    医案上没用「脉数」,而是说脉率偏高。

    许克生没有鄙夷这种做法,这才是官场的生存之道。

    他暗暗记下,今晚学到了!

    以後自己再说这类就可以触类旁通,用相对温和的词语来描述,避免刺激了洪武帝,也给自己留一些後路。

    放下医案,许克生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浓茶。

    望着窗外的夜色,他陷入了沉思。

    自己把的脉、开的方子,和医案如出一辙。这本来没什麽,遇到这种情况,按照医理就该如此。

    当病情危重的时候,选择的余地很小,就那几种药材、几种方子。

    差别就是加一味药、少一味药的区别,这些都不影响大局。

    洪武帝不让自己提前阅读今天的医案,更是直接让自己回答脉象、开方子。

    王院使在寝殿也一反常态,不说方子,不说针灸的穴位。

    他们意欲何为?

    联想到在自己进宫之前,朱元璋将戴院判派了出去。

    许克生若有所思。

    这好像是————

    一次考试?

    自己终究太年轻了,进宫一直和戴思恭搭档。并且因为没有开药方的权限,自己开的药方都是戴思恭署名,自己附署。

    这很容易被人误解,一些药方其实是戴思恭在主导。

    幸好雾化机、蜜炙麻黄、盐炙杜仲都是实实在在的。

    看着朦胧的月色,许克生不由地苦笑一声。

    从正月至今,也小半年过去了。

    当初进宫太医院询问了几个问题,自己就过关了。

    没想到时隔这麽久,洪武帝竟然今天突然袭击,来了一次考核。

    洪武帝亲自主持!

    勋贵、重臣旁听!

    这不是小场面,这是一次大考!

    就是不知道洪武帝对考核满意吗?

    许克生这才意识到,为何朱元璋突然将戴思恭派遣出去。

    是担心他按照帮助自己吧?

    许克生不由地笑了,洪武帝做事,思虑的竟然如此细致。

    如果是这样,明天一早戴院判就回来了。

    许克生又想到了最後一个回答。

    今天的脉象、药方都对得上,但是自己对明天的用药,提出的建议是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增加附子。

    这和太医院温和舒缓的用药思路大相迳庭。

    许克生挠挠头,刚才没想到这一点,不然和王院使交流几句,询问一下太医院对明天用药的思路。

    夜深了。

    许克生没有去纠结什麽时辰了。

    许克生虽然不用值夜,他也困意全无,但是他站起身,准备休息了。

    明天一定是连轴转的一天,能有吃饭、喝水、去厕所的机会,那就算是轻松了。

    现在要抓紧休息,养精蓄锐。

    但是他没有躺下,直接找了一个蒲团,在上面盘腿打坐。

    随着呼吸慢慢变得悠长,他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人已经睡了,但是又保持了一点警醒。

    如果夜里有突发的事情,方便第一时间觉察。

    ~

    坤宁宫前。

    朱元璋说累了,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他的精神十分萎靡,但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帝王是孤独的。

    有了心事,有了苦闷,无人诉说,只能自己排解。

    因为一旦说出去,走漏了风声,会引起无数的揣测、联想,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过去马皇後在,朱元璋会和她发发牢骚,说说心里话。

    後来马皇後不在了,来坤宁宫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又回到了马皇後还在的日子。

    每次来自言自语一番,心情都会好受一些。

    今天也不例外。

    终於不像在咸阳宫的时候那麽压抑了。

    良久,朱元璋才扶着膝盖试图站起来,但是浑身酸软,又一屁股坐下了。

    他擡手招呼随从:「云奇,回去。」

    周云奇急忙过来,搀扶他起身。

    一行人朝谨身殿走去。

    朱元璋依然步履沉重,但是比来的时候已经轻松了不少。

    ~

    回到谨身殿,朱元璋喝了一杯水,习惯地坐在御案前批阅了几本奏疏。

    困意终於涌了上来。

    这次不用宫人催促,朱元璋自己放下了御笔。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朝政,还有标儿的病情。

    辛劳了一天,老人早就撑不住了,脑袋沾了枕头就迷糊了,很快发出鼾声。

    梦里,他看到了马皇後,妹子似乎有些不高兴,责备他让几子累着了。

    他又看到朱标,又在咳嗽,还咳出了大口的鲜血。

    朱元璋醒了,大口喘息,心在狂跳不止。

    喘息片刻,心情才慢慢平静。

    之後他就睡不着了,这是老人的通病,一旦中途醒了,就再难入睡。

    朱元璋之後就一直半睡半醒的。

    他的心里挂念着太子的病情,越想越心惊肉跳,人也越来越清醒。

    他尝试着用一些入眠的法子,希望能再深睡一会儿。

    明天还有早朝,还有小山一般的奏疏需要批阅。

    可是他越想睡,反而越清醒。

    强行闭眼,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睡不踏实。

    心事太重,人就容易烦躁,朱元璋在出了一身细汗之後,轻盈的锦被变得沉重,捂的他浑身燥热。

    人已经彻底清醒了,睁开眼看着帷帐。

    浑身都不自在,甚至关节都开始痒了。

    终於。

    他掀开锦被,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决定不睡了。

    值班的宫女被惊动了,急忙起身过来查看。

    「什麽时辰了?」朱元璋询问道。

    「陛下,寅初了。」宫女回道。

    「不睡了,给朕找一身便服。」

    五更天了,可以起床了。

    朱元璋换了衣服,简单洗漱後晃晃悠悠去了前殿。

    喝了一杯水,开始批阅奏疏。

    朝廷早就没了丞相,太子又病倒了,海量的朝政都压在了他一个老人的肩上。

    看了几本之後,他就看不下去了。

    心里似乎有一团火苗在炙烤,让他很不自在,心烦意乱。

    还是太子的病情,让他忐忑不安,不知道御医们这次有多少把握,又会如何治疗。

    啪!

    他重重地放下御笔。

    值班的宫人都是微微哆嗦了一下,头垂的更低了。

    朱元璋起身在殿内踱步,他想找个御医聊聊病情。

    王院使说话圆滑,被他第一个排除了。

    戴思恭医术高明,敢於直言,可以放心地问。

    可惜为了考核许克生,朱元璋担心他暗中协助,就将他派出宫去查药材了。

    朱元璋站住了,沉声道:「传许克生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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