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枭臣 > 大明兽医,开局给朱标续命 > 100 谨身殿生死问对

100 谨身殿生死问对

    夜凉如水。

    蓝玉已经早早地醒了。

    简单洗漱之後,就吸拉着鞋一路去了书房。

    蓝玉脚步迟缓,国公府十分安静,一路上只有他拉拉的脚步声。

    他的心情很压抑,一夜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太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让他如临深渊。

    昨夜陛下突然考核许克生,更是让他不明所以,心吊的难受。

    书房竟然已经亮了灯,蓝玉大喜,肯定是骆先生来了。

    蓝玉快步走了过去,果然一个苍首老人已经在了。

    「老公爷!」骆子英起身招呼。

    「先生坐!」

    蓝玉走到书案後,一屁股重重坐下。

    值班的侍女送来了茶水糕点,之後便退下了。

    骆子英将门窗全部开,任由夜风卷了进来,吹的烛火跳动,光线晦暗不明。

    蓝玉乾脆起身吹熄了蜡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现在外面如果有人就可以看到他们,他们对外面的动静也可以一览无余。

    骆子英看得出来,老公爷心事重重,便开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江夏侯府的周骥,白天差点被许克生给收拾了。

    T

    他将侍卫回来禀报的过程,又详细讲述了一遍:「许生要用烧红的铁棒,将周骥都吓哭了。看到江夏侯,眼泪那个淌。」

    蓝玉捻着胡子,忍不住大笑:「许克生这小子,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骆子英也呵呵笑了:「治疗的法子够残暴的!」

    蓝玉疑惑道:「铁棍烙上去,真的有效吗?」

    「学生寻思,肯定是有效的,许克生不会自砸招牌,」骆子英分析道,「但是动手的人必须稳当,不然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烫一个洞出来的。」

    蓝玉的脑海中有画面感了,不由地笑道:「可惜!周德兴去早了!」

    骆子英放下空茶杯,拿起了摺扇笑道:「江夏侯父子肯定恨死许生了。」

    蓝玉急忙道:「依先生看,要不要派人暗中保护?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怕有小动作。」

    骆子英打开摺扇,摇了摇,「无妨!只要许生还给太子看病,他们父子就只能搞搞小动作。何况锦衣卫还在暗中盯着,白天发生的事,陛下最迟天明就知道了。

    7

    蓝玉想起了要当治疗辅助的乞丐:「能托着盘子舞动,莲子却不动,这人功夫不弱的。」

    「侍卫想盘查他的身份,结果他偷偷溜走了。」骆子英道,「应该没什麽恶意,只是凑巧在场。」

    蓝玉从周骥想到了一个自己人,急忙问道:「王亦孝走了?」

    「走了,下午走的。」骆子英长叹一声,「去襄阳当几年教书先生,趁机会做做学问,好好修身养性。」

    「周德兴!」蓝玉不禁冷哼一声,「这个贼种竟然还在装傻呢!」

    周骥坏了自己培养的人才,周德兴还在装傻充愣,至今没来找他说一句道歉服软的话。

    蓝玉早已经记下了这笔帐,不屑道:「周德兴以为资格老,就可以在老夫这糊弄过关了?」

    自己随便动动手脚,周德兴就该叫苦了。

    ~

    骆子英见蓝玉的心情好了一些,才问道:「老公爷,昨夜在宫中发生了什麽?看您很焦虑?」

    蓝玉的心情又变得有些压抑,掂起一块糕点,扔进嘴里大嚼,却吃不出香甜。

    喝了几口茶,他才说道:「太子的病情出现了反覆,先生知道了吧?」

    骆子英微微颔首:「学生知道了,昨晚有人传来了消息。」

    蓝玉不禁摇头叹息道:「御医说的没错,太子是累的。」

    骆子英捧着茶杯道:「这个没办法啊,那麽多朝政,都堆在陛下的肩上,总要有人帮着分担一些。」

    洪武帝废除了丞相,并且不许子孙设丞相,对提议设置丞相的大臣,要淩迟处死,杀人全家。

    结果就是朝政都压在了皇帝、太子那里。

    蓝玉冷哼一声:「那麽多大学士、尚书、寺卿,为何一定要压在太子身上?」

    说白了,还是陛下揽权,不愿意放权给大臣。

    ~

    蓝玉喝了一口浓茶,缓缓说道:「昨夜,许可生进宫後,陛下突然出题考校了他一番。」

    骆子英吃了一惊:「老公爷,还有这事?」

    蓝玉放下茶杯,将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先生,你说说,陛下这是要做什麽?当时事发突然,大家都很意外。」

    骆子英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公爷,这还真不好说。也许,陛下就是考校一番许克生的医术;也许——

    骆子英沉默了一下,继续道:「也许只是一个开端。如果是这样————就不好说了。」

    蓝玉微微颔首,「老夫也是心里没底。也许是陛下临时起意,因为太子的病情才决定的。也许和先生担心的一样。」

    骆子英看着外面朦胧的月夜,缓缓道:「当年胡惟庸的一个儿子在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处死了马车夫,导致陛下震怒。当时谁能想到,陛下当时要清除他?」

    「当陛下杀胡惟庸,谁又能想到,这刀子一抡起来,陛下就一口气杀了十年?」

    蓝玉幽幽地说道:「当年占城国遣使朝贡,胡惟庸禀报晚了,陛下斥责。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小问题,谁能想到,那就是杀人的先奏呢?」

    「还有当年的空印案,开始都以为惩罚几个小吏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蓝玉悚然心惊,倾过身子,探过脑袋低声道:「先生,陛下不会是再来一次————」

    他的右手在脖子上划过,声音有些嘶哑。

    骆子英听了,也是浑身生起寒意。

    从洪武九年的空印案开始,陛下的刀子几乎就没停过。

    这次难道因为太子的病情,再掀一次大案?

    沉吟片刻,骆子英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坚定地说」老公爷,学生认为还不至於。」

    他放下茶杯,分析道:「如果是大案的前奏,那首当其中就是太医院被整肃。现在太子的病情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应该不会动太医院的。」

    蓝玉仔细想了想,也点头认可:「先生分析的是。」

    骆子英继续道:「何况许克生是戴院判推荐入宫的,许克生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太子点头认可的,用药、机关都是陛下用印签字了的。」

    「这个————不好查,很容易被人诟病。」

    「学生认为,两个御医被下诏狱,不会再株连其他人。」

    蓝玉靠了回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先生分析的在理。从洪武九年一直杀到去年,是该停停了。」

    骆子英又问道:「老公爷,许克生回答之後,陛下什麽也没说?」

    「没说,」蓝玉摇摇头,「直接让众人退下了。」

    骆子英笑道:「许克生一介白衣能进宫给太子治病,依陛下的性格,考校一番是早晚的事。能拖延到现在,已经是陛下的耐心,还有对他成绩的欣赏了。

    蓝玉苦笑道:「锦衣卫将他查了个底掉,这还不够吗?」

    「至於许克生的医术,屡屡证实了,还有什麽好考校的?」

    骆子英低声道:「这才是帝王的性子啊!」

    蓝玉撇撇嘴道:「据老夫所知,锦衣卫就连他的那个女管家,姓董的,锦衣卫都查到了她爷爷那一辈了。」

    骆子英呵呵笑道:「那个管家小娘子,学生听说可是个小家碧玉呢。少年慕艾啊!」

    蓝玉没心思考虑这些儿女情长,有些後怕地说道:「当时老夫可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一个回答不好,他的前程可就蹉跎了。」

    「幸好,这孩子医术过硬!和老夫听到的其他御医的诊断几乎完全一致。」

    骆子英也感慨道:「这个年龄医术就已经如此,已经是个中翘楚了。」

    蓝玉认可了骆子英的分析,终於从昨晚的担忧中走了出来。

    两人捧着茶,感叹不已。

    既感叹许克生的医术,也感叹君威不可测。

    谁能想到,在太子突然病重,最需要神医的情况下,陛下突然发难,当众考校救治太子的主力之一。

    他们再次切身体会一次「伴君如伴虎」。

    ~

    咸阳宫。

    许克生被外面的一阵脚步声吵醒了,几个内官从窗外走过,甚至从大敞的窗户冲里面看了看。

    许克生本来就被太子的病情困扰,被吵醒後困意全无,没有再继续打坐。

    缓缓起身,活动几下筋骨,将蒲团放去墙角。

    出去要了烛火,他又去洗漱了一番。

    回来之後,宫女已经送来烛台和茶水。

    打坐了半宿,许克生头脑清醒,站在书案後开始考虑太子的病情。

    自己不是值班的御医,没有令旨是不能随便进太子的寝殿的,不知道太子现在是什麽情况了。

    夜里寂静的时候,他偶尔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咳嗽声。

    近期太子能安心养病,不会再因为朝政耗费精力。

    但是病情好转之後呢?

    会不会又为朝政所累?

    许克生摇摇头,这不是自己能关心的。

    还是考虑治病吧,现在太子的状况很糟糕,几乎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辗转腾挪的余地很小。

    药方就是那几个,药材能用的也几乎是固定的。

    唯一可以优化一点的,就是在细节上。

    想到这里,许克生提起笔开始将自己想到的写下来。

    写了一遍草稿,来回修订了几次,又誊抄了一遍。

    等宵禁结束戴院判就回来了,到时候两人再商量一番。

    ~

    放下笔,许克生走出公房,准备晨练。

    廊下值夜的内官十分陌生,对许克生的点头示意毫无反应,反而袖着手目光冰冷地看过来。

    许克生乾脆无视了他,走到外面,缓缓活动了一番筋骨。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有了成片的乌云,不时遮住了月亮。

    许克生站稳了身子,开始练习六字延寿诀。

    这里是宫廷,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缓慢地练习了一遍,感觉有些热了,许克生做完收势,准备回公房。

    远处有人走过来,不断回应不同岗哨的盘查。

    许克生听的清楚,是谨身殿的太监。

    在宫中,能成为「太监」的都是有品级的,一般的只能称为「内官」或者「内使」,甚至「火者」。

    许克生转身回了公房。

    来人已经到了跟前,冲许克生招手:「许相公,陛下宣您去谨身殿。」

    许克生有些意外,昨晚才考过,今天这麽早又叫。

    所为何事?

    许克生回屋收拾了一下,跟着太监去了谨身殿。

    太监守口如瓶,什麽消息也不透露。

    许克生问了两句就罢了。

    不过他猜测,无非就是询问病情、治疗方式这些。

    看来太子的病重对洪武帝影响很大。

    刚到台阶下,就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殿门外,正背着手打量夜色中的皇城。

    老人微胖的身材,腰有些伛偻。

    太监上前禀报:「陛下,许克生奉诏前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吩咐道:「让他过来吧。」

    太监冲台阶下的许克生招手示意。

    许克生大步上了台阶,上前躬身施礼:「应天府生员许克生恭请陛下圣安!」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口气:「太子病重,朕心里不安呐。」

    许克生:

    」

    "1

    老朱你不按常理出牌!

    咋一上来就掏心窝子?

    许克生急忙转动脑子,想想怎麽安慰一下担忧的老人。

    没等他拽词,朱元璋已经转过身看着他,吩咐道:「许生,你说说太子的病情。」

    许克生整理了一下思路,躬身回道:「禀陛下,太子殿下的病情虽然出现了些许反覆,但是已经用了独参汤,还有王院使的针灸,天亮後会有一定的好转。」

    他说的不完全是套话,朱标虽然病重,但是依然有生机。

    毕竟前段时间的治疗打下了底子,比正月里的病情要好多了。

    只要病人不作死,按照这个方向治疗,会好转的。

    朱元璋上下打量许克生。

    昨晚还敢说「脉数」,现在就开始滑头了。

    年轻人进步的这麽快?

    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听一些真心话。

    「那你说说看,太子的病情为何出现反覆?」

    「禀陛下,太子殿下近期过於劳累。」许克生坦然道,「身体刚积蓄了一些气血,又被繁重的朝政消耗一空,甚至还不足。」

    这已经是御医的共识,并且上过奏疏的,许克生完全可以放心地说。

    ~

    朱元璋叹了口气,背着手来回渡步。

    许克生看的出来,他有些焦躁,心里虚火很大,很需要开一剂清心败火的药汤。

    朱元璋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看着许克生一字一顿地问道:「太子的病,还能治好吗?」

    他终於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

    他的目光锁在了许克生的身上,犹如深潭,似乎噬人猛兽隐忍其中。

    !!!

    许可生吓得差点跳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却犹如一个霹雳,直接打在许克生的脑门上,将他雷的外焦里嫩。

    说不能,那是作死。

    这个答案首先排除。

    表面上答案显而易见,说「能」!

    太子必须能痊癒!

    还要信誓旦旦地说!

    可是许克生不傻,两世为医,什麽病人没见过?

    其实,这个答案一样是作死。

    如果今天回答「能」,那就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瓮」。

    万一朱标病情绵延,久治不愈,都不用等他薨了,洪武帝就必然请君入瓮。

    你说过的「能」呢?

    这是妥妥的送命题啊!

    我为了太子的病弹精竭虑,大半夜不睡,起来写写画画。

    结果,老朱你给我整这个?

    洪武帝你太过分了啊!

    淩晨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许克生却瞬间冒了一身的细汗。

    不等他回答,朱元璋低声喝道:「给朕说实话!」

    声音不大,却震的许克生一哆嗦,急忙躬身道:「陛下,太子自有神明庇佑,这点病又算什麽?」

    朱元璋翻了一下白眼,小滑头!

    朝许克生走了一步,他安慰道:「许生,现在就咱们君臣两个人,有什麽话就说吧,说错了、说重了,朕都不怪罪你。」

    许克生躬身道:「晚生遵旨!」

    他在心里却暗自撇嘴,我信你个鬼!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道:「其他御医说话都遮遮掩掩,就你和戴卿还能说几句真话。说吧,不要有什麽顾虑。」

    许克生有些无奈。

    如果朱元璋摆出帝王的威严,自己还能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但是现在老朱的态度,就是一个病人家属,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病情很担忧,想知道一些内情,也好有一个心理准备。

    这种温情很让人感动。

    但是许克生没有被这种表面现象忽悠,而是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这次虽然看似严重,但是晚生认为,只要精心治疗,殿下安心静养,就一定能渐渐好转。」

    老朱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了。

    设置了这麽多条件,全是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太子到底怎麽了,未来会如何?

    如果能提前知道,他也好早做安排。

    许克生继续道:「不过,等太子殿下能下地走动,出殿外晨练了,晚生提议严格控制太子殿下处理朝政的时间。如果继续不加节制,太子的病情还会出现反覆,届时可能就更棘手了。」

    朱元璋听出了其中的不对:「你刚才说什麽,太子能下地」?现在,太子还不能下地走动?」

    朱元璋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想着早晨去和标儿一起打六字延寿诀。

    现在你告诉我,他不能下床了?

    ???

    许克生也很意外。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御医难道都没告诉你?

    明白了!

    肯定是御医的说辞太圆滑了。

    他在心中叹息,和御医相比,自己还是太耿直了。

    组织了一下语言,许克生躬身道:「太子殿下过两天就能下地走动,到时候可能需要搀扶。」

    朱元璋鼻子一酸,没想到标儿这次病的这麽重。

    前天还能出殿练习一遍六字延寿诀,明天就不能下地了。

    都是朕的错!

    朕给了他太多的朝政,让他太累了!

    朱元璋现在後悔极了,前几日看着太子一天一天好转,打心底高兴,以为太子彻底没有危险了。

    没想到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记重击。

    ~

    朱元璋声音变得嘶哑:「那你认为,太子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前日的状态?」

    这又是一个让许克生造「瓮」的问题。

    许克生斟酌了一下,摇了摇头:「陛下,这个问题要过两三日才能考虑,眼下太子的状态还需要观察。」

    他当然可以给一个日期,十天、八天、半个月————

    但是朱标现在这种虚弱的状态,万一半个月後依然卧床,自己就犯了欺君之罪。

    别看现在老朱满脸悲伤,等他翻旧帐的时候就是满脸杀意了。

    现在他有多悲伤,挥刀子就有多麻利。

    朱元璋似乎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将刚才的一个问题改头换面,抛了出来:「那你认为,太子的身体能彻底康复吗?还是以後需要长期的静养?」

    按照朱标的状况,显然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能这麽回答吗?

    自从站在洪武帝面前,许克生额头的汗几乎就没停过。

    「陛下,这要看今年的治癒情况。晚生认为,太子迟早会康健如初的。」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一眼,心痛如刀割。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许克生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显然,许克生认为是後一种情况。

    朱元璋心疼难忍,又一阵茫然。

    标儿如何需要静养,像个泥娃娃,以後朝政怎麽办?

    他也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朝政繁多,朕也是无奈啊!」

    「诸卿都认为太子应该静养,减少处理朝政的时间。」

    「可是朕也老了,朝政就堆积在那儿,不处理就会积压。」

    许克生恨不得将耳朵捂上,你为何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呢?

    这是我该听的吗?

    「陛下龙体康泰,步履稳健,实乃天命所佑、万寿无疆之象也!」

    朱元璋被气笑了:「朕大半夜地将你叫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这种话,翰林院随便一个编修都比你说的好听!」

    许克生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我想吗?

    大半夜的你不让我睡觉,你叫我来,就是问一些让我送命的问题?!

    ~

    朱元璋咳嗽一声,问道:「说说吧,有什麽良策可以不影响太子休养,又能将朝政处理了?」

    许克生:

    」

    」

    那就是内阁啊!

    你的四儿子後来就是这麽搞的。

    毕竟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肝帝」,弄一个内阁去做事,皇帝自己就舒坦了。

    内阁就是丞相的一个变种,是一个弱化版本的丞相府,没了丞相的超然权力,却又做了丞相的活儿。

    如果君弱臣强,内阁首辅甚至能成为「独相」。

    但是内阁也不是眼下能说的。

    因为朱元璋明确规定,不许後人设立丞相,提议的臣子杀全家。

    朱元璋在皇权和相权的争斗中大获全胜,现在劝他建立一个类似丞相府的衙门,岂不是打他的老脸?

    不想活啦?

    许克生很想活!

    於是他躬身道:「陛下,晚生才疏学浅,读书太少,又完全没有从政的经验和阅历,朝政大事非晚生所能置喙的。」

    朱元璋有些不悦,皱眉道:「不要死读书,读了书就要学以致用,帮朝廷分忧。」

    「晚生谨记陛下教诲!」许克生的态度十分谦虚。

    老朱的这句话就心口不一了,他对国子监的学生可是明确规定「不许生员建言」。

    何况,朱元璋虽然没有内阁,但是他有殿阁大学士。

    在废除丞相後,朱元璋亲揽六部事务,政皆独断,很快就察觉一个人实在搞不定全部朝政。

    於是他设立了顾问性质的殿阁大学士,协理章奏。

    朱棣建立内阁的雏形,正是从殿阁大学士的基础上演化出来的。

    洪武帝甚至不需要组建一个类似「内阁」的衙门,只需要给这些殿阁大学士更多的权限,这些大臣就会将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省心,朱标更省心。

    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权力太香了,他只想搂的更多,却不愿意分权。

    最後,累倒了自己的接班人。

    朱元璋慢慢踱步,心事重重。

    许克生安静地站着,心中有些无奈。

    洪武帝明知问题所在,今晚还问我一个年轻人如何解决?

    呸!

    ~

    朱元璋站住了,背着手看着许克生。

    许克生躬身低头,坦然地站着,心里秉承过头的话不说,绝不被老皇帝偶尔流露的亲情感动。

    朱元璋似乎站累了,走到一旁的台阶下,一屁股坐下。

    周云奇急忙拿过一个锦垫:「陛下,地上凉。」

    朱元璋欠欠屁股,将锦垫铺上。

    许克生顺着台阶向下走了几步,站在下首,然後等候洪武帝新的送命题。

    朱元璋享受着夜风,目光深邃地看着远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许克生眼睛的余光清晰地看到,朱元璋明显憔悴了,挂着大眼袋,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许可生心里有些同情。

    老皇帝最中意的继承人病危了,一个不好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然,他的同情仅限於「有些」,想到刚才的几个问题,「有些」也所剩无几了。

    风吹走了乌云,月亮露了出来。

    清辉洒落,一道飞檐的影子恰好落在朱元璋的脸上,遮蔽了他的表情。

    许克生收回目光,打起精神,准备回答下一个送命题。

    终於,朱元璋有些失落地说道:「本以为你这次来,能有点不一样的举措。就像你第一次来给太子看病,雾化机关一举解决了痰疾。」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独参汤经历千年的锤链,已经证明是最好的壮大元气、补充气血的药方。晚生愚钝,没有超越前人的疗法。」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是。在你这个年龄,你已经做的不错了,俺不应有太高的期盼。」

    许克生听到他的家乡话「俺」,感觉有些亲切。

    他理解洪武帝的意思,不用「朕」,而用家乡话,就是在拉近距离,减缓他的压力。

    两人又沉默了。

    乌云蔽月,夜色突然变浓了不少。

    ~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有些遗憾说道:「当初你造的那个雾化机关很受欢迎,太医院禀报,对治疗老人、孩童痰疾有奇效。」

    「如果再有类似的机关,让太子少遭点罪就好了!」

    许克生心中轻松了一些,躬身道:「晚生这次带了一个新的机关来,叫听诊器」。虽然不能直接用於治病,但是可以更好地察觉病人的心跳和肺部的声音。」

    朱元璋愣了:「「听」什麽器」?」

    「陛下,是听诊器」,诊断」的诊」。」许克生解释道,「之前晚生和和院判提起过,这次带来也是想请院判试用的。没想到院判不在。」

    「呃,院判啊,他天明就该来了。」朱元璋咳嗽一声。

    「不过,听诊器只是一种辅助诊断的器材,和雾化机关这种不一样。」许克生解释道。

    「你带来了?」朱元璋又问道。

    「是的,陛下,晚生带来了。」

    「云奇,派人去取来。」朱元璋当即吩咐。

    既然和治病有关,他想第一时间看看,希望对太子能有所帮助。

    周云奇领旨後,过来询问许克生听诊器的位置。

    许克生叮嘱道:「大伴,直接将晚生的医疗包取来即可。在书房的丙字号架子上。」

    ~

    不知道何时,天色又变得暗淡了。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宵禁要结束了。

    周云奇拿来了医疗包。

    许克生从中拿出了听诊器:「陛下,这是晚生自己做的第一个听诊器,很粗糙。」

    这是听筒式的听诊器,导音管是董桂花用羊皮缝制的,听筒是用竹子雕刻的,连接件用的铜管。

    朱元璋示意道:「许生,你操作一番,让朕看看具体怎麽用。」

    许克生将听诊器的耳挂戴上,然後将听筒比划在心脏上,」陛下,听筒扣在这里,耳朵就可以清晰地听到心脏的跳动声。」

    朱元璋来了兴趣:「给朕试试。」

    许克生将听诊器给他。

    朱元璋自己戴上,然後冲周云奇招招手:「云奇,来,蹲着。」

    周云奇急忙跪在他的旁边。

    朱元璋将听筒直接按在他的心脏上:「咦?是有声音。原来心跳这麽响的!」

    许克生在一旁纠正道:「陛下,需要撩开衣服,贴着肉,最多只能贴着一层薄纱。」

    朱元璋如法炮制,很快就惊讶道:「砰砰的声音,心跳竟然是这麽清晰?!很有力气啊!」

    许克生笑道:「陛下,不仅是心跳,如果肺部有痰,痰音就能听的清清楚楚。」

    「好,好。」朱元璋连声称赞。

    太子现在很需要这种————听诊器,从心跳判断身体状况,还能听到痰音。

    他将听诊器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遍,不禁笑道:「是有些粗糙。」

    许克生挠挠头,「晚生的手工是差了一些。」

    朱元璋将听诊器给了周云奇:「拿去,让银作局打造几个合用的。」

    周云奇接过听诊器,请示道:「陛下,打造几件?」

    朱元璋捻着胡子想了想,吩咐道:「先做三个吧,给王院使、戴院判每人一个。」

    ~

    东方浮现一丝微白。

    红墙黄瓦之间的夜色在渐渐变淡,皇宫渐渐变得清晰,颜色变得丰富起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鼓声连绵不绝。

    宵禁要结束了。

    朱元璋该去奉天殿上早朝了。

    但是他没有动,依然稳稳地坐着。

    「许生,你对太医院的其他御医都如何看?他们的药方、针灸,你觉得有哪些需要改进的?」

    题目依然不好回答,但是好歹不用送命了。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太医院的各位御医都是晚生的前辈,无论是医术,还是对医理的理解,都是晚生需要跟着他们学习的。」

    朱元璋捻着胡子没有说话,心中暗暗摇头,这是个小滑头。

    过了半晌,又问道:「那你说说,这几天太子该如何治疗?」

    许克生有些挠头。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牵扯了药材、御医、护理的宫人。

    不过幸好也不是送命题。

    这种问题不好说的面面俱到,因为很多都是老生常谈。

    许克生只是挑了自己的一个思路回道:「陛下,晚生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为太子殿下建立更完善的病历。」

    「具体的说,就是每次把脉,都要详细记录所有症状和体徵变化。」

    「一些可以用数字表达的,如脉率、心跳次数、有无痰音,一定要记下这些数字。」

    「还有体温、排便次数、饮食的种类和数量、睡眠情况、精神状态等情况。」

    「如果有咳痰、鼻涕,都要记录颜色、性状,是黄稠,还是清稀?」

    「具体次数,应该是每次出诊都要记录。另外也要按照时间段记录,尤其是早晨空腹、午饭後,晚饭後,还有睡前这几次。」

    朱元璋听的很仔细,太子现在有类似的记录,但是没有这麽详细,「许生,有没有写下来?」

    「晚生夜里整理了一份,放在公房的书案上了。」

    「善!」朱元璋站起身,「等院判来了,让他签字画押,送谨身殿来,朕再看一遍」

    「晚生遵旨!」

    最後的几个问题都很平常,许克生终於放松了一些,没有之前那麽紧张了。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去吃点早饭。」

    ~

    许克生躬身告退,刚退後一步,就听到洪武帝又问道:「周骥去找你看病了?」

    「呃,是的,陛下,他有点隐疾。」许克生回道,「不过,晚生的方法有些与众不同,江夏侯拒绝了。」

    他知道锦衣卫会上报的,没想到这麽快。

    朱元璋忍不住露出笑意:「是与众不同。」

    许克生缩缩脖子,没敢说什麽。

    「许生,用烧红的铁棍烫,真的有效果吗?」

    许克生听的出来,朱元璋似乎有些意动,不由地吓了一跳。

    「陛下,这种手术康复缓慢,病人极其痛苦,风险还极大。施术的人手要极度的稳定,一旦手抖,後果就难以预料。」

    「其实,杜御医的枯痔膏最稳妥。」

    朱元璋咳嗽一声,吩咐道:「下次他们父子再找你,不要理会。看病让他们找御医。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旨意。」

    朱元璋缓缓起身,看着许克生单薄的身影渐渐远去,忍不住说道:「云奇啊,你看看,年轻真好啊,熬了半宿走路还双脚带风。」

    「朕就不中了,腰酸腿疼,脑子还有些糊涂。」

    周云奇满脸堆笑,俯身捡起锦垫:「陛下硬朗着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朝大殿走去,「你个老东西也是马屁精!」

    ~

    许克生一路快走,直到绕过一道宫墙才放缓了步子。

    晨风轻拂,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里面的中衣全都湿了,冰冷地贴在身上。

    刚才的奏对大概有半个时辰,就是这短短的时间,许克生感觉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几趟。

    除了那个朝政问题,朱元璋今夜问的其余问题,许克生都能理解。

    那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关切和担忧。

    朱标是太子,是他的接班人,身系帝国的稳定。

    如果朱标出了闪失,大明会结果震动。

    但是理解归理解,朱元璋一开始的问题都是极其敏感的。

    如果朱元璋只是一个富家翁,许克生一定选择实话实说,决不绕圈子,开门见山,有一说一。

    因为说准了或者说错了,富家翁最多发发牢骚,不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朱元璋能!

    老朱可是一个不忌惮杀臣子的帝王!

    他问的这些问题,对他自己来说,那不过是个问题。

    所以他问起来毫无顾忌,他是问爽了。

    但是对许克生来说,大部分都是坑,今天不送命,未来肯定会送命。

    许克生不会傻到对帝王掏心窝子。

    如实禀报,那一定是在给自己挖墓地。

    许克生只能在不撒谎的底线上,选择表达的委婉一些,再委婉一些,更委婉一些。

    首先对自己的性命负责,才能有机会对朱标的性命负责。

    至於问处理朝政,减轻老皇帝和太子的负担,许克生深度怀疑,老朱是想从自己这里探听群臣的反应,有没有人因为太子病了,而念叨设置丞相的好。

    如果说其他问题虽然敏感,但是都和病情直接相关,是老朱出於对儿子的关心,问的「深」了一些。

    即便许克生直接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也许」老朱问过,也就这麽过去了。

    但是朝政的问题上就露出了杀机。

    侍君者危!

    许克生再次提醒自己,在宫中要小心,再小心!

    ~

    许克生回了咸阳宫的公房,先找宫女要了早饭,进屋後猛灌了一杯茶。

    虽然茶水已经冷了,但是口渴的厉害,顾不上这麽多了。

    早饭送来了,许克生立刻坐下开始吃饭。

    不知道朱标什麽时候醒来,先吃点垫巴一下,免得想吃却没时间了。

    刚吃了没几口,一个老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正是戴院判。

    许克生急忙起身迎接。

    戴院判有些焦虑,低声道:「启明!昨晚你被————考校了?」

    许克生点点头,将朱元璋的几个问题,还有自己的回答都简单说了一遍。

    戴院判捻着胡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最欣慰地笑了。

    「启明,你回答的很好!和大家夥的诊断完全一致。用独参汤也是!」

    许克生看的出来,戴院判依然有些担忧。

    院判担忧的不仅仅是他的安危,还有陛下这次考校的用意。

    是针对他一个人,还是针对太医院?

    如果是後者,大家近期就要谨小慎微了,不然刀子就会落下来。

    现在已经有两位在诏狱,肯定凶多吉少了。

    许克生笑着安慰道:「晚生感觉,已经平安过关了。」

    「何出此言?」戴思恭疑惑道,「老夫听到消息,可是着实吓了一跳。」

    许克生将夜里被召见,以及朱元璋的几个问题,简单说了一遍。

    只是他隐瞒了关於朝政的问题,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许克生最後道:「如果没过关,陛下不会召晚生过去的。」

    戴思恭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启明分析的是。」

    许克生将自己夜里写的东西递了过去:「院判,这是晚生写的病历登记办法,陛下说您看了之後,就送去谨身殿。」

    戴思恭急忙接了过去,仔细浏览了一遍,又掩卷沉思片刻。

    「启明,写的太好了。只是,这其中的心跳该如何去把握?」

    许克生笑道:「院判,还记得晚生说过的听诊器」吗?」

    戴思恭眼睛亮了:「你做出来了?」

    许克生点点头:「陛下还试用了,现在银作局在照样子打造。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上午就送来了。」

    戴思恭抚掌大笑:「老夫都等不及了!希望他们再快一点!」

    戴思恭拿起毛笔签字画押,又用了自己的印监:「这个病历很全面,老夫完全赞同。医案多了这些病历,再追溯病情就容易多了。」

    戴思恭叫来一个医士,叮嘱他立刻送去谨身殿。

    ~

    戴思恭的早饭也送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许克生笑道:「院判,药材检查的如何?」

    戴思恭摆摆手,苦笑道:「皇宫用的,别说造假了,次品都没有。谁敢啊?」

    两人相视大笑,陛下派遣戴思恭,无非是让他回避考校罢了。

    许克生吃了一口饭,低声道:「院判,如果太子的病情稳定了,今天可以考虑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增加附子。」

    戴思恭点点头:「老夫也有这个意思,只是陛下的意见很含糊。」

    许克生疑惑道:「院判,您和陛下说起过?」

    戴思恭微微颔首,「昨天太子殿下服了参汤之後,老夫和陛下解释过,如果今天殿下有恢复的迹象,就用参附汤固本培元。」

    许克生终於明白了,为何昨晚自己回答用附子的时候,老朱没有太多的惊讶。

    原来已经和院判不谋而合了。

    「陛下当时怎麽回答你的?」许克生急忙问道。

    「陛下说等今天再定。」

    许克生微微颔首:「看今天上午的脉象,如果到了中午都有好转的迹象,甚至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还是参附汤更佳。」

    戴思恭也点头认可:「这还要说服王院使,还有值班的御医。」

    两人交流过意见,早饭也吃完了,收拾了各自的东西,捧起茶杯准备再消磨一点儿时光。

    等太子醒了,就是忙碌的一天,白天很难有这麽闲适了。

    王院使出现在门前,招呼道:「院判,许生,太子殿下醒了,咱们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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