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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天子之怒,万民声讨

    京城广场上,初夏的日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将三座高台的影子从西侧慢慢地拉回了台基之下。

    那些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推着往中间聚拢,最终缩成了一小片暗灰色的区域,紧贴着每一座高台的底座。

    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但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百姓没有人觉得热。

    他们仰着头,看着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看着那个身影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朱厚照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在御座前站定,目光从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是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刀身还没有落下,只是悬在半空中,让被它对准的人自己先感受到那股寒意。

    孔闻韶感觉到了。

    他的额头还贴在红毡上,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同样感觉到了,孔闻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高台的红毡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有的抱着头缩成一团,有的伏在同伴的背上不敢抬头。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也落在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那些目光里带着期待,带着愤怒,带着一种“终于要来了”的紧绷。

    京城广场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京城广场的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又落稳了。

    “朕方才考校尔等四书五经——”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孔闻韶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瘫软在地上的面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那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语调,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然而尔等四书不通,五经不熟。昔日圣人学问,没有半点掌握。”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孔闻韶身上,声音又平了一些,但那种平,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害怕的东西:“这便是孔子后裔?”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台下有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他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脊,指节泛白。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有人听清。

    朱厚照没有停顿,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河在缓缓流淌。

    但那河流淌的不是水,是已经积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历代朝廷——”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看在你孔家身为孔圣血脉后裔的份上,对尔等尊崇有加,屡屡施恩。”

    “加封尔等为衍圣公,赐田、赐爵、赐俸、赐免赋,望尔等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万民学习之榜样。”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孔闻韶身上:“希望尔等能够以身作则,以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教化天下。”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说到“教化天下”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一个臣子,是一个人在质问一群已经辜负了所有期待的人。

    台下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随着朱厚照的话语一层一层地变化着。

    起初是好奇,是旁观,是“听听皇帝会说什么”的等待。

    但当“历代朝廷对尔等尊崇有加”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开始攥紧了拳头。

    当“望尔等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咬住了嘴唇。

    当“以身作则,以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教化天下”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那骂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在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中,那一声“呸”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朱厚照的语气变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从容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语气了,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碎裂、从深处开始翻涌的东西。

    “然而——”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深水里踩到了一块松动了的石头,“尔等却仗着孔圣后裔身份,于曲阜肆意横行——”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爆裂的拔高,而是一种一层一层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涌的拔高。

    “欺男霸女——”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高台左侧那些曲阜百姓中有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抱着孩子的李姓妇人低下头,把怀里睡得沉沉的孩子又搂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替那个孩子挡住什么。

    “强占民田——”

    老王头的手攥紧了那卷状书,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鱼肉乡里——”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开始发抖了,他跪在高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肩膀在一耸一耸地起伏着,像是在用那种方式来压制自己心里翻涌的某种东西。

    “凌虐百姓——”

    台下有一个站在前排的妇人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打转。

    她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自己的手臂来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私设公堂——”

    杨德明跪在高台下面的青砖地面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一个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人,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的额头还贴着青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些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官服的里衬,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那些了。

    “草菅人命——”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无数人同时屏住呼吸之后形成的、无声的真空。

    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望着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成千上万颗心脏都在以不同的节奏跳动着。

    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的拳头攥紧了,有人咬着牙关,有人微微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些曲阜百姓的声音、那些血写的状书、那些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的惨状,在此刻皇帝的话语中,被重新提了起来。

    一件一件,一字一字,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插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朱厚照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更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涌,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沉的东西。

    “历年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又像是要让那三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因尔等孔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一把刀从鞘中拔出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声响:“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声音在京城广场上空回荡,撞在四周的墙壁和屋脊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那回响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敲了一下,鼓面在震动,声音在扩散,然后在成千上万人的胸腔里引起了共鸣。

    朱厚照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更急,像是已经压不住了,像是在那四个字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正在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高台最前沿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右侧高台上那些蜷缩在红毡上的孔家子弟。

    他的目光从那百余名低垂的头颅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最前面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上。

    “尔等——”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高了,但它换了一种姿态,变得更低、更沉、更让人从心底里发紧,“到底把曲阜百姓当成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那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那不是被点亮的亮,是愤怒正在汇聚、正在凝聚、正在寻找一个出口的亮。

    “贱民?”

    台下有人开始攥紧了拳头。

    “蝼蚁?”

    有人开始咬住了嘴唇。

    “还是——”

    朱厚照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他在那两个字之间留了一个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隙。

    然后他猛地吼了出来,像是一道惊雷,在京城广场上空炸开:“你们孔氏一族圈养的牲畜!”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投进干柴堆里的火星。

    它们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了成千上万人的心上。

    那些心已经在方才那百余名百姓的控诉中烧了很久了,已经在那一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不计其数”里烧了很久了。

    此刻,那些火星落上去,干柴立刻就着了。

    广场上先是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那是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褂,手臂粗壮,像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凉茶——是他出门时带的,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直端在手里。

    此刻他猛地把手一扬,将那半碗凉茶连同粗瓷碗一起朝着右侧高台的方向砸了过去。

    那只碗在空中翻了几圈,带着一道灰白色的弧线,越过了高台边缘的栏杆,砸在了孔闻毅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碗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然后,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开关被打开了,整个广场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是一个菜农扔出的半根萝卜。

    有人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扔了出去,是一顶被晒得发黄的旧草帽,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孔承文的脚边。

    有人在路边捡起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着高台上砸去。

    有人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扔了出去,是一只破了洞的布鞋,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了孔承庸的后背上。

    那些杂物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雨点,最初是零散的、稀疏的,像是有人在试探着什么。

    但很快,那些雨点就变成了暴雨。

    成千上万只手同时举起来,成千上万件东西同时飞向右侧高台。

    烂菜叶子、碎瓦片、半块砖头、吃剩的烧饼、装着杂物的布袋、路边捡来的石子——什么都有,什么都往高台上扔。

    那些东西划过天空的时候,像是一群被惊起的飞鸟,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头顶的日光。

    “畜生——!”

    有人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圣人怎么养出你们这群畜生——!”

    “还我闺女——!”

    “你们孔家不得好死——!”

    “断子绝孙——!”

    “天打雷劈——!”

    ......

    各种骂声和杂物一起飞向右侧高台,那些声音里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生生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滚烫的温度。

    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已经完全乱了套。

    孔闻毅被第一只粗瓷碗砸中肩膀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块半截砖头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红毡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狗。

    孔承文想往后退,但高台边缘就是栏杆,退无可退。

    他站在那里,被四面八方飞来的杂物砸得东倒西歪。

    一颗石子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一只破鞋砸在他的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在他的脚边;一把烂菜叶子糊在他的脸上,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孔承乐比前面几个人更惨,他原本就站得靠前,那些杂物最先招呼的就是他。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他的膝盖上,他整个人跪了下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一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布袋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趴在了高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平日里的威风、那些在曲阜城横行霸道的气焰、那些仗着孔家名头为所欲为的底气,此刻全没有了。

    他们像一群被围猎的野兽,蜷缩在高台的角落,抱着头,缩着肩膀,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因为一抬头就会有东西砸过来,一动就会有更多的骂声涌上来。

    孔闻韶跪在最前面,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蜷缩起来的人。

    不是因为不想蜷,是因为他的腿已经软得动不了了。

    他跪在那里,感觉到有东西砸在自己的后背上,一块半截砖头,砸得他闷哼了一声;又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肩膀上是半个萝卜。

    再然后是更多的、更加密集的东西砸在他的背上、肩上、后脑勺上,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冰雹。

    但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也没有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飞旋的杂物和汹涌的骂声中反复撞击着那个让他从心底里发寒的念头——皇帝的态度。

    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杂物让他疼,那些汹涌的骂声让他怕,但真正让他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他跪下去到现在,那道身影一直没有动过,既没有阻止那些百姓砸东西,也没有阻止那些百姓骂人,甚至没有说一句“够了”。

    那道身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那些愤怒的洪流从他面前涌过,既不阻挡,也不引导。

    他在曲阜见惯了各种场面,孔家在曲阜就是天,他以为到了京城,就算皇帝要处置孔家,也不过是训斥一番、罚些银子、削些体面,然后事情就揭过去了。

    他以为只要他低头认错,姿态放低,态度诚恳,皇帝就会网开一面。

    毕竟孔家是圣人之后,是历代朝廷尊崇了数百年的衍圣公府,皇帝总不能真的把孔家赶尽杀绝吧。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从那道沉默的身影里读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信号——皇帝不是在等他们认错,皇帝是在等百姓把怒火发泄完。

    认错能揭过去的前提,是事情不大。

    但今天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认错能解决的了。

    高台后方,文武百官、勋贵侯爵、藩王宗亲的队列中。

    吏部尚书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高台上那些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的孔家子弟身上,又移开,落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背影上,然后又移开。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户部尚书王鏊站在焦芳的左手边,他的面色比焦芳平静一些,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衍圣公府的田产、历代封赐、那些在曲阜城外被强占的土地——按照皇帝的霸道作风,估计这些东西,从今天起,都不会再姓孔了。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王鏊的旁边,他的脸色是最不自然的。

    礼部掌祭祀、礼仪、科举,衍圣公府的爵位封赐和春秋祭祀都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孔家在礼制中的地位,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这一刀下去砍的是什么。

    往后孔家还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万民之表率,儒家之领袖吗?

    怕是不可能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被蒸发了。

    兵部尚书许进站在稍后面的位置,他的目光比文官们更加直接,他看的是那些孔家子弟现在的样子,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红毡上的身影。

    孔家在曲阜那么大的势力,养了那么多家丁,占了那么多地,到头来在锦衣卫面前、在皇帝面前,不过是一群纸糊的老虎。

    工部尚书曾鉴站在更后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高台上的杂物上,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明日之后,京城里那些卖烂菜叶、卖破草帽的小贩大概要涨价了。

    屠勋站在许进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些蜷缩着的身影上,又移开,落在那些还在抹着眼泪的曲阜百姓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大明律》——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设公堂、草菅人命——这几桩罪,随便拎出一桩来,都是流刑以上的重罪。

    几桩罪叠在一起,那就不只是流刑的问题了。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从那些曲阜百姓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那些孔家子弟身上,然后又移开,落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世家大族的兴衰,见过太多权贵子弟的起落,但像孔家这样——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被皇帝亲手把“圣裔”的光环扯下来,然后扔在地上踩碎——他还是第一次见。

    “高叔祖,”兴王朱祐杬站在襄陵王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觉得,衍圣公的爵位还能保住吗?”

    襄陵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曲阜百姓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估计保不住了。”

    “从陛下站起来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就保不住了。”

    兴王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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