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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来人带话

    翠莲在家待了三天,没有出门。周大勇去镇上买菜的时候,她也没有跟着。她坐在灶台边缝一件旧褂子,针脚走得细,缝完一排又缝一排,缝完了又把整件衣裳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线头才叠好放进柜子里。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手里的活,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巷子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分辨着哪些是过路的,哪些是停下来的。

    第四天下午,铺子门被人推开了。翠莲正在案板后面裁一块布,剪刀沿着线走,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瘦高男人站在门口。她认出那张脸了,就是前几天跟在后面的人,跟到杨树林又走过去的那个瘦高个。他今天没有戴帽子,脸比那天在树林子里看清了一些,颧骨高,眉毛淡,嘴角绷着。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然后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碰柜台上的任何东西,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屋里没有其他人。

    “你是翠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是。你找谁?”

    “孙德厚让我来给你带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没有靠近案板,站在柜台前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备案文书的事他知道了。他说你递了备案,他就应诉。你输了,地归他,你还要赔他状师费。你赢不了,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了,不怕跟你打官司。他在鲁西那边的衙门里有熟人,你能找到的证人他也能找到。他说你就是备了案也没有胜算,还不如趁早把地契拿出来换一笔钱,大家都不伤和气。”他把话传完了,没有多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又弹开了一道缝,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案板上的布角。翠莲走过去把门关严实了,插上门闩,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脚步声没有停,一直往街口方向去了,走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完成了差事回去交差。

    翠莲回到案板后面,把那块裁了一半的布重新铺平,拿起剪刀沿着画好的线继续剪。剪刀沿着线走,布边齐齐地裂开,她剪完一截又往前推一截,一直剪到布尾才放下剪刀。她把裁好的布叠好放在架子上,又拿了一块新的铺平开始量尺寸。她的手稳,尺子压在布面上没有歪,粉笔画的线直直的,剪刀沿着线走的时候没有停顿。可她的目光在量完尺寸放下尺子的间隙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低下头,重新拿起剪刀,继续沿着画好的线往前推。剪刀的刃口贴着布面一路推到布尾,她停了一下才放下剪刀,把裁好的布块叠起来放在案板角上。那天下午她接了两个客人,量了尺寸裁了布收了钱,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下。

    天黑以后周大勇回来,翠莲把今天有人来铺子里传话的事说了。周大勇蹲在井台边洗手,“他来铺子里说的那些话,是想让你害怕。他让你知道孙德厚什么都知道,连你递了备案都一清二楚。他把孙德厚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带过来,就是想让你先乱起来。”翠莲站在灶房门口,“他既然知道了,那我就不用再等了。明天我去县城,再催一遍。”周大勇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我跟你去。”翠莲没有再说不用。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套了修好的马车往县城走。路两边的麦子又长高了一截,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没有人在路上跟着,一路上除了偶尔经过的赶路人和田间蹲着锄地的庄稼汉,什么也没有。到了县衙侧门,年轻差役今天没有在门槛上打盹,正蹲在墙根底下用一根草棍剔牙,看见他们过来先站起来让开了路。陈差役正在文书房里整理卷宗,看见翠莲进来没有多问,直接打开抽屉把地契和备忘的复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备案文书批了。昨天下午发下来的,催告也写好了,过两天就贴到镇上的告示栏里去。从贴出来那天算起,十五天之内孙家那边要么回应,要么放弃。过了十五天不回应,这块地就算你的了。”翠莲站在桌边,看着那两张被抽出来又放回去的纸,然后抬眼看着陈差役。“要是回应了,是不是就要当面在县衙对质?”陈差役说对。她沉默了一下,把地契和备忘收进怀里,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回应了,当面对质的时候能用那些纸作证吗?”陈差役说可以,备了案就有法律效力了,它们已经入了县衙的档了。翠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桌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地契和备忘的边角在指腹上压平了,然后转身出了文书房。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翠莲坐在车板上没有再回头。快到镇上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马车走近了,她看见树干上贴着一张白纸,纸面不大,但字迹端正,盖着县衙的朱印。有人围在树底下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听完了又议论了几句,然后陆续散开了。翠莲跳下车板走过去看,白纸最上方写着一行大字:“催告。”底下的字她看不懂,但她看见了那枚朱印和底下的日期。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挤到最前面去念那些字,只是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着那枚朱印。旁边一个老汉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告示,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转回去继续看他的。翠莲站在那里,等前面的人散开了之后才走近一步,仔细看着那张纸。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虽然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认出了催告的格式跟陈差役给她看的草稿一模一样。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边角用米浆粘在树皮上,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贴回去了。

    她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到了马车旁边。周大勇正坐在车板上等她,手里攥着缰绳,没有催她,等她爬上车板坐稳了才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继续往巷口的方向走。她坐在车板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白纸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树皮上。

    那天下午翠莲坐在灶台边,没有去铺子。她把地契和备忘重新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上面那些褪色的字迹和折痕处的细纹她已经烂熟于心,即使不看也能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出来。

    她把它们叠好放回怀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想着十五天之后孙家那边会不会回应,想着当面在县衙对质的时候她该说什么,想着孙德厚会不会真的来应诉还是直接放弃那块地。那根断成两截的干枣枝还靠在窗台上的破罐子旁边,两截断口的边缘已经干透了,截面泛白。她伸手把那根枝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重新靠回罐子边,让它保持着一截在下、一截在上、断口相互抵着,像还没完全合拢的姿态。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快步走过,脚步声没有停,过路的人走远了就没有声音了。她在院子里站到暮色从院墙上方漫下来,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黄,屋顶上的瓦片正在变暗,像一块块正在沉入水底的旧墨。她转身回了灶房,把灶台上的油灯点亮了,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了一下稳住了,把她贴在墙上的影子重新归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与她身后的砖墙连为一体,像一根浸在水里又提起来的线,正在慢慢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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