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撞招牌

    孩子已经记得四时春后厨的味道,刚迈过门槛便往里面看。

    裴砚舟跟在后面,没有拦他,只道:“先净手。”

    阿满跑去洗净手,坐回临窗那张熟悉的桌子。

    今日食单原本是一碗鸡茸粥和一小碟蒸肉,沈照棠没有擅自换,只从第二盘金齑玉脍里夹了最小的一片,放在单独的小碟里。

    “先尝一点。”

    阿满盯着那片没有蒸熟的鱼肉。

    “这是生的吗?”

    “是,今日刚到的白鲈。”

    他没有立刻吃,先凑近闻了闻,才用筷子夹起来。

    鱼片进嘴以后,阿满嚼得很慢。咽下去,他又低头闻了闻空碟子。

    “可是没有腥味。”

    孩子说不出刀工与调味,却能说出最直接的感觉。

    裴砚舟也尝了一片,直到嫩姜和橘皮的余味散开,才放下筷子。

    “这道菜不像用来填饱肚子的。”

    “本来也不是。”

    沈照棠把剩下的鱼片重新盖好。

    “小馄饨让人吃饱,梅花汤饼吃的是清鲜和样子,这道金齑玉脍,卖的是春天。”

    裴砚舟看了眼盘中的鱼,又看向她。

    “每日能做多少?”

    “十份。”

    “为何只有十份?”

    “能挑到的好鱼有限,现杀、去刺、切片都费时间,隔夜的鱼不用,放久的鱼片也不用。”

    阿满听懂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我明日还能吃吗?”

    “你今日只能尝一片,明日食单里也没有。”

    孩子的小脸垮下来。

    裴砚舟却没有替他加菜,只问:“可以订?”

    “可以。”

    午后,四时春门外多了一块新牌子。

    【金齑玉脍,三十六文一份,每日十份,午后供应。】

    第一位问价的客人看完便摇头。

    “三十六文?够买两碗小馄饨了,几片生鱼,怎么敢卖这么贵?”

    “鱼是今早现买,现杀现切。”春檀想解释。

    那客人仍旧摇头,“生的东西,我可吃不惯。”

    沈照棠没有拦着他离开。

    不是所有客人都愿意花三十六文吃一小盘鱼,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鱼脍。

    直到昨日参加乔家寿宴的一位客人进门,瞧见牌子,才点了一份尝鲜。

    吃完一盘,他没有再加,只问了一句:“明日还有?”

    “有。”

    “午后?”

    “午后。”

    那客人点点头,付钱走了。

    有第一份,后面的便快了。

    十份卖到申时,最后一份才见底,并没有像小馄饨那样一开门便被抢空。

    春檀收空盘时还有些担心。

    “今日好几个人都说贵,明日还做十份吗?”

    “做。”

    “万一剩下呢?”

    “明日若剩,后日便减。”

    一道菜有没有客人,不能只看第一日。

    第二日午后,昨日最先点金齑玉脍的客人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着两名友人。

    “就是这道。”他坐下便道,“先来三份。”

    十份还没开始卖,先去了三份。

    秦掌柜提笔,在新账册上记下四时春头一笔提前订下的单子。

    金齑玉脍,明日午后,三份。

    …

    辰时未到,四时春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两人等小馄饨,后面有人要梅花汤饼,还有三个昨日便订了金齑玉脍,来问午后什么时辰能取。

    春檀一边收钱一边解释。

    “小馄饨先下,梅花汤饼要稍等。金齑玉脍午后才有,现在给不了。”

    一名穿绸衫的客人挤到柜台前,直接放下一块碎银。

    “鱼脍给我留五份,中午送去城西。”

    沈照棠正在核对今日买来的白鲈,闻言抬起头。

    “今日只剩两份。”

    “我出双倍。”

    “不是银子的事。”

    “你开门做生意,有银子为何不卖?”

    四周已经有人回头看,沈照棠放下验鱼的小刀。

    “今日合用的鱼只够十份。临时添五份,要么用不够鲜的鱼,要么把每盘分量减下来,您愿意花双倍,我却不能拿差一等的菜给您。”

    那客人皱眉,“不都是鱼?”

    “您若觉得都一样,街上卖鱼片的地方不少,多挣几百文,把招牌砸了,往后才是真的没有客人。”

    对方脸上不好看,到底没有继续加价,只订下最后两份,留下地址。

    等人走后,春檀看着桌上的银子,小声道:“多做五份,也未必会差很多吧?”

    “今日能多五份,明日便有人要多十份。”

    沈照棠重新检查鱼鳃,“等所有人都觉得四时春的招牌只是说说,三十六文就真的贵了。”

    春檀点了点头,抱着鱼去了后厨,这几日生意越来越好,铺子里却比从前更乱。

    小馄饨要下锅,梅花汤饼要现煮,午后的鱼脍得提前处理,乔家寿宴之后又来了几份试菜单。

    八张桌子没有全坐满,厨房却先挤得转不开身。

    帮灶妇人刚端起一盆馅,身后送汤的老梁便撞了过来,两人急忙侧身,汤没洒,馅盆却险些翻在地上。

    “让一让!”

    “我往哪儿让?案板边都是人!”

    前堂又有人催:“我的馄饨还没好吗?”

    春檀赶紧应:“马上!”

    这句马上,最后让客人又等了将近一刻钟,那人原本是这几日常来的熟客,等得不耐烦,起身去柜台退钱。

    “我下午还要上工,今日不吃了。”

    春檀忙道:“已经下锅了。”

    “昨日我也等了这么久。”

    客人拿回十八文,没有发脾气,只转身去了街对面。

    沈照棠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这才发现对面原本卖面食的铺子换了招牌。

    红底黑字,写着“春鲜楼”。

    牌子下面还挂着一行醒目的小字。

    【金玉鱼片,十五文一盘。】

    【四时春吃不起的鱼,这里也能吃。】

    春檀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什么时候换的?”

    斜对面书铺伙计正好来取馄饨,闻言往外看了一眼。

    “昨夜换的。那家东家原先便卖鱼汤面,听说你们家的鱼脍卖得好,连夜弄了个金玉鱼片。今日开张,一盘只要十五文。”

    “金玉鱼片?”春檀气道,“连名字都照着咱们改,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先给客人下馄饨。”

    名字相似,价钱又故意压到一半以下,春鲜楼自然是冲着四时春来的。

    可做生意的人看见什么赚钱,跟着卖相似的东西,并不稀奇。

    午后客人稍少时,她拿了十五文,让老梁去对面买了一份回来。

    春鲜楼的鱼片切得很厚,没有去皮,入口有些软,为了遮腥,里面放了不少醋、蒜泥和花椒,鱼味几乎尝不出来。

    算不上难吃,尤其对不敢吃生鱼,又觉得三十六文太贵的人来说,十五文尝个新鲜,正合适。

    春檀只吃了一片便放下筷子。

    “这哪里是金齑玉脍?鱼片厚,调料又重,吃完满嘴都是蒜。”

    “他们也没说自己卖的是金齑玉脍。”

    “可那块牌子分明在蹭咱们。”

    “让他们卖。”

    春檀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咱们什么都不做?”

    “便宜的东西也有自己的客人,十五文一盘,他们按十五文的成本做,不可能与我们一样。”

    沈照棠把剩下的鱼片盖好,“我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不去对面,而是让愿意花三十六文的人知道,这两盘东西为什么价钱不同。”

    春鲜楼开张的第一日,四时春的小馄饨少卖了十三碗,第三日只卖出去五十二碗,最后一盆馅一直留到傍晚。

    春檀坐在柜台后数钱,越数脸越沉。

    “他们那边送一盘鱼片,才十五文。还把面降了两文,小馄饨也卖十四文,客人都让他们抢走了。”

    少卖二十八碗,便少收五百零四文。扣掉没有用出去的面皮和肉馅,仍旧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沈照棠把最近七日的小馄饨账全部翻出来,一页页对比。

    金齑玉脍推出前,早上卖得最快,午前便能出五十碗,推出以后,鱼要在早市采买,回来还要单独处理,小馄饨第一锅开得越来越迟。

    有两日明明门外有人等,厨房却先给订鱼脍的客人准备冰盘,宴席试菜也占了一口灶。

    客人不是都去了春鲜楼,有些人只是等不及。

    第四日清早,站在柜台后看。

    第一个客人进来,点了一碗小馄饨,从付钱到端上桌,用了半盏茶。

    第二桌同时点两碗馄饨和一碗梅花汤饼,汤饼要另起小锅,春檀为了腾灶,先把馄饨锅挪到旁边。

    第三桌进门时,前两桌还没吃上,那人看了一眼后厨,又往对面看了看,最后没有坐下。

    沈照棠叫住他。

    “今日不吃馄饨?”

    那人是码头做事的熟客,说话也直接。

    “你们家的好吃,可我等不起,对面味道差点,进去便能吃。”

    “若这边也不用等呢?”

    “那自然还是吃你家的。”

    春檀站在灶边,脸上有些挂不住。

    “原来不是因为咱们贵?”

    “有人是嫌贵,有人是等不起,不能全算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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