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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渡口截影
苏澈被擒后的第三日，京城表面上恢复了秩序。
街上的商铺陆续开了张，行人也多了一些。西城被炸毁的那排铺子还堆着残砖碎瓦，工部的人在清理，空气中仍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东门外的流民已经散了，邱莹莹派人在城外设了施粥点，又开了两个临时安置的棚区，让那些从北边逃过来的百姓暂时住下。京城防务也做了重新部署，各门守军增加了一倍，进出城的人和车马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可太傅周敬宗还是不见踪影。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龙案上摊着一张京畿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城西渡口、城南官道、西边山径，还有北边几条通往边关的旧路。秦贞和沈之煜分头派人去搜，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回报。
“福喜，你让人去城西渡口盯着了吗？”邱莹莹问。
福喜弓着身子：“回陛下，沈皇后派了便衣禁军混在船夫里，日夜在渡口蹲守。秦统领也调了巡防营的人沿运河巡查。只是那渡口是个半荒废的野渡，平时就有不少小船来往，一时之间很难逐一排查。”
邱莹莹点点头。周敬宗若走水路，白天目标太大，晚上偷渡的可能更高。她正在心里推演太傅可能选择的路线，门外忽然有内侍来报，说容侍君求见。
容修进来了。他穿着件月白色的宽袖袍子，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时步伐缓慢而轻，显出几许大病初愈的虚浮。但他精神尚可，眼睛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灰暗。
“陛下，臣有件事想跟您说。”容修行了礼，语调平和。
邱莹莹让他坐下：“你的伤还没好全，别老起来走动。有什么事让内侍递个话就行。”
容修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这几日臣养伤无事，便让照顾容钰的婆子回了一趟国子监附近的老宅，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那婆子翻出了这个，说是在容钰的床底下发现的。”
邱莹莹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容钰的字迹，潦草而匆忙，像是某个深夜偷偷写下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今天又在巷口看见那个男人了，还是那双云纹鞋。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周哥哥说，他可能已经盯上我了。我好怕。我不敢告诉哥，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我再出门。可不出门，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哥，你什么时候接我走？”
邱莹莹看完，抬头看向容修：“容钰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应该是他失踪前不久。”容修的声音低而缓，“那段时间他总说自己睡不好，我不放心，才让那个婆子多去照看。这纸条上的‘周哥哥’，是周明然。那个穿云纹鞋的男人，很可能就是红莲教的人，甚至就是圣使本人。”
邱莹莹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容钰在国子监附近多次见到那个男人，说明红莲教的人早就盯上了那里。而周明然和容钰的交往，恐怕也不仅仅是利用。容钰对周明然似乎有些信任，甚至把他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容修，你还记得容钰在失踪前，有没有提过要跟周明然去哪里？”邱莹莹问。
容修蹙眉回忆：“他没有明说。但有一次，我问他想不想出去散心，他说周明然邀他去城西渡口看船。我当时觉得一个太傅公子，没事跑野渡去看什么船，有些古怪，就没让他去。容钰还为此生了我的气，说我不信他交朋友。”
城西渡口。又是城西渡口。
邱莹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明然邀容钰去渡口，红莲教的圣使穿着宫中云纹鞋在国子监附近活动，太傅出逃很可能也选择水路。这些线索像几条从不同方向流出的溪水，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野渡。
“福喜，传沈之煜和秦贞来。”邱莹莹当机立断。
两人来得很快。邱莹莹把容钰的纸条给他们看了，然后指着地图道：“城西渡口是关键。周敬宗要逃，不可能孤身走。他有红莲教的人护送，很可能伪装成商旅或船工。我们之前只是派人盯着，守株待兔。可如果对方有暗桩和警戒，一般的便衣未必能发现。”
她看向秦贞：“你带一队人，化装成拉纤的苦力，沿运河南岸搜索。所有停靠过的、装载异常的小船、货船、渔舟，都上去查。不要声张，但要查得细。特别留意那些吃水很浅，却用布盖着舱面的船。”
秦贞领命。
邱莹莹又对沈之煜道：“你坐镇城中，把太傅府所有还没跑的仆役、管家、书童，一个个提来问话。尤其是府里负责车马和船务的人。周敬宗若打算走水路，总会有人知道些蛛丝马迹。你比朕更了解太傅府的底细，你去问。”
沈之煜点头：“臣妾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邱莹莹靠在椅背上，轻出了一口气。容修还坐在下首，捧着一杯茶，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容修，这次如果能抓住周敬宗，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邱莹莹说。
容修摇摇头：“臣只想早些结束这些事。容钰还病着，每次睡着都做噩梦，说梦话时总喊‘周哥哥别走’。臣这个哥哥，当得并不好。若臣早一点发现他的异样，他也不必受这些罪。”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曾经温润如玉、永远不露声色的男人，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后，竟多了几分真实而柔软的东西。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被命运逼到无路可退时，才肯露出本色。
“你是个好哥哥。”邱莹莹轻声说。
容修微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没有言语。
当天傍晚，秦贞派人送回了消息。
城西渡口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发现了一艘被遗弃的乌篷船。船身半沉，里面有两具尸体，都是年轻男子，穿着船工的短褐，却脚蹬宫中才有的云纹厚底靴。秦贞判断，这艘船不是用来载人的，而是用来吸引视线的。真正的逃命船，可能早就借着涨潮时的水势，混入了南下的商船队里。
邱莹莹闻讯冷笑。老狐狸，还玩声东击西。
“追。”她对来报信的禁军道，“告诉秦贞，沿运河南下，追上游所有商船队。每一艘都拦下来查。再放信鸽通知沿河各县的水栅，见到可疑船只就扣下。翻遍运河，也要把周敬宗给朕捞出来。”
那一夜，邱莹莹又没怎么睡。她坐在寝殿里，披着厚厚的狐裘，看温玉在灯下帮她整理各地送来的加急奏报。烛火摇曳，窗外的风声像无数细小的呜咽。
温玉忽然放下手里的折子，抬头道：“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邱莹莹半阖着眼：“说。”
“太傅若真的要逃，为什么不走东南官道？那里马车快，路又好走。他选择水路，一定是觉得水路上有什么能接应他的人。可前几日苏澈叛乱，红莲教在京城的人马几乎已经被打散了。能帮太傅的，会不会是宫里的什么人？”
邱莹莹睁开眼，看向温玉。少年的脸庞被烛光映得柔和，一双眼睛亮而认真。
“你是说，他还有内应。”邱莹莹道。
温玉点头：“臣妾不懂朝政，只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城西渡口那么偏，平时少有人去。太傅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邱莹莹沉吟片刻，道：“你也觉得是宫里的人？”
温玉犹豫了一下：“臣妾不敢妄加猜测。只是……陛下，您还记得那个小宫女吞下的纸片吗？上面有个‘敬’字。这说明宫里有人跟太傅通消息。现在太傅出了城，那个通消息的人，是不是还在宫里？”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温玉的话提醒了她。宫里或许还有太傅的人。而这个人，说不定就在她身边。
她的目光穿过半掩的殿门，望向外面的回廊。宫灯明亮，人影稀疏。每一个从她眼前走过的人，都可能是那把还没抽出来的刀。
“温玉，帮朕做一件事。”邱莹莹道。
“陛下请说。”
“明日开始，你把福喜的近身内侍名单理一份出来。凡是在宫中待了三年以上、从外头买进来、又不是家生子的，重点标注。”邱莹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冷厉，“朕要把这宫里，再从头到脚地梳洗一遍。”
温玉郑重地点头：“臣妾一定办好。”
邱莹莹重新闭上眼。深夜的风似乎小了些，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在心上。
太傅还没抓到，圣使还未露面。苏澈虽然被捕，可京城的隐患远没有清除干净。她不能急，更不能乱。她得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残局中一步一步地走，把对手所有的活路都堵死。
“周敬宗，我们很快就会见面。”邱莹莹喃喃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夜更深了。宫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御书房外那盏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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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被擒后的第三日，京城表面上恢复了秩序。
街上的商铺陆续开了张，行人也多了一些。西城被炸毁的那排铺子还堆着残砖碎瓦，工部的人在清理，空气中仍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东门外的流民已经散了，邱莹莹派人在城外设了施粥点，又开了两个临时安置的棚区，让那些从北边逃过来的百姓暂时住下。京城防务也做了重新部署，各门守军增加了一倍，进出城的人和车马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可太傅周敬宗还是不见踪影。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龙案上摊着一张京畿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城西渡口、城南官道、西边山径，还有北边几条通往边关的旧路。秦贞和沈之煜分头派人去搜，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回报。
“福喜，你让人去城西渡口盯着了吗？”邱莹莹问。
福喜弓着身子：“回陛下，沈皇后派了便衣禁军混在船夫里，日夜在渡口蹲守。秦统领也调了巡防营的人沿运河巡查。只是那渡口是个半荒废的野渡，平时就有不少小船来往，一时之间很难逐一排查。”
邱莹莹点点头。周敬宗若走水路，白天目标太大，晚上偷渡的可能更高。她正在心里推演太傅可能选择的路线，门外忽然有内侍来报，说容侍君求见。
容修进来了。他穿着件月白色的宽袖袍子，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时步伐缓慢而轻，显出几许大病初愈的虚浮。但他精神尚可，眼睛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灰暗。
“陛下，臣有件事想跟您说。”容修行了礼，语调平和。
邱莹莹让他坐下：“你的伤还没好全，别老起来走动。有什么事让内侍递个话就行。”
容修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这几日臣养伤无事，便让照顾容钰的婆子回了一趟国子监附近的老宅，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那婆子翻出了这个，说是在容钰的床底下发现的。”
邱莹莹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容钰的字迹，潦草而匆忙，像是某个深夜偷偷写下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今天又在巷口看见那个男人了，还是那双云纹鞋。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周哥哥说，他可能已经盯上我了。我好怕。我不敢告诉哥，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我再出门。可不出门，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哥，你什么时候接我走？”
邱莹莹看完，抬头看向容修：“容钰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应该是他失踪前不久。”容修的声音低而缓，“那段时间他总说自己睡不好，我不放心，才让那个婆子多去照看。这纸条上的‘周哥哥’，是周明然。那个穿云纹鞋的男人，很可能就是红莲教的人，甚至就是圣使本人。”
邱莹莹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容钰在国子监附近多次见到那个男人，说明红莲教的人早就盯上了那里。而周明然和容钰的交往，恐怕也不仅仅是利用。容钰对周明然似乎有些信任，甚至把他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容修，你还记得容钰在失踪前，有没有提过要跟周明然去哪里？”邱莹莹问。
容修蹙眉回忆：“他没有明说。但有一次，我问他想不想出去散心，他说周明然邀他去城西渡口看船。我当时觉得一个太傅公子，没事跑野渡去看什么船，有些古怪，就没让他去。容钰还为此生了我的气，说我不信他交朋友。”
城西渡口。又是城西渡口。
邱莹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明然邀容钰去渡口，红莲教的圣使穿着宫中云纹鞋在国子监附近活动，太傅出逃很可能也选择水路。这些线索像几条从不同方向流出的溪水，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野渡。
“福喜，传沈之煜和秦贞来。”邱莹莹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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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秦贞：“你带一队人，化装成拉纤的苦力，沿运河南岸搜索。所有停靠过的、装载异常的小船、货船、渔舟，都上去查。不要声张，但要查得细。特别留意那些吃水很浅，却用布盖着舱面的船。”
秦贞领命。
邱莹莹又对沈之煜道：“你坐镇城中，把太傅府所有还没跑的仆役、管家、书童，一个个提来问话。尤其是府里负责车马和船务的人。周敬宗若打算走水路，总会有人知道些蛛丝马迹。你比朕更了解太傅府的底细，你去问。”
沈之煜点头：“臣妾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邱莹莹靠在椅背上，轻出了一口气。容修还坐在下首，捧着一杯茶，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容修，这次如果能抓住周敬宗，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邱莹莹说。
容修摇摇头：“臣只想早些结束这些事。容钰还病着，每次睡着都做噩梦，说梦话时总喊‘周哥哥别走’。臣这个哥哥，当得并不好。若臣早一点发现他的异样，他也不必受这些罪。”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曾经温润如玉、永远不露声色的男人，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后，竟多了几分真实而柔软的东西。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被命运逼到无路可退时，才肯露出本色。
“你是个好哥哥。”邱莹莹轻声说。
容修微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没有言语。
当天傍晚，秦贞派人送回了消息。
城西渡口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发现了一艘被遗弃的乌篷船。船身半沉，里面有两具尸体，都是年轻男子，穿着船工的短褐，却脚蹬宫中才有的云纹厚底靴。秦贞判断，这艘船不是用来载人的，而是用来吸引视线的。真正的逃命船，可能早就借着涨潮时的水势，混入了南下的商船队里。
邱莹莹闻讯冷笑。老狐狸，还玩声东击西。
“追。”她对来报信的禁军道，“告诉秦贞，沿运河南下，追上游所有商船队。每一艘都拦下来查。再放信鸽通知沿河各县的水栅，见到可疑船只就扣下。翻遍运河，也要把周敬宗给朕捞出来。”
那一夜，邱莹莹又没怎么睡。她坐在寝殿里，披着厚厚的狐裘，看温玉在灯下帮她整理各地送来的加急奏报。烛火摇曳，窗外的风声像无数细小的呜咽。
温玉忽然放下手里的折子，抬头道：“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邱莹莹半阖着眼：“说。”
“太傅若真的要逃，为什么不走东南官道？那里马车快，路又好走。他选择水路，一定是觉得水路上有什么能接应他的人。可前几日苏澈叛乱，红莲教在京城的人马几乎已经被打散了。能帮太傅的，会不会是宫里的什么人？”
邱莹莹睁开眼，看向温玉。少年的脸庞被烛光映得柔和，一双眼睛亮而认真。
“你是说，他还有内应。”邱莹莹道。
温玉点头：“臣妾不懂朝政，只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城西渡口那么偏，平时少有人去。太傅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邱莹莹沉吟片刻，道：“你也觉得是宫里的人？”
温玉犹豫了一下：“臣妾不敢妄加猜测。只是……陛下，您还记得那个小宫女吞下的纸片吗？上面有个‘敬’字。这说明宫里有人跟太傅通消息。现在太傅出了城，那个通消息的人，是不是还在宫里？”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温玉的话提醒了她。宫里或许还有太傅的人。而这个人，说不定就在她身边。
她的目光穿过半掩的殿门，望向外面的回廊。宫灯明亮，人影稀疏。每一个从她眼前走过的人，都可能是那把还没抽出来的刀。
“温玉，帮朕做一件事。”邱莹莹道。
“陛下请说。”
“明日开始，你把福喜的近身内侍名单理一份出来。凡是在宫中待了三年以上、从外头买进来、又不是家生子的，重点标注。”邱莹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冷厉，“朕要把这宫里，再从头到脚地梳洗一遍。”
温玉郑重地点头：“臣妾一定办好。”
邱莹莹重新闭上眼。深夜的风似乎小了些，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在心上。
太傅还没抓到，圣使还未露面。苏澈虽然被捕，可京城的隐患远没有清除干净。她不能急，更不能乱。她得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残局中一步一步地走，把对手所有的活路都堵死。
“周敬宗，我们很快就会见面。”邱莹莹喃喃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夜更深了。宫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御书房外那盏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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