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枭臣 > 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 第48章 王氏归心

第48章 王氏归心

    李业的信不长,只有三页。

    王师范看完第一页,便重新拿起,从开头又读了一遍。

    “王公足下:业与公素未谋面,然闻公善待士民,不肯以兵威残一郡,心中敬重已非一日。今朱温挟天子以令诸镇,使忠臣相攻,使唐土自残。公起兵抗命,外间或谓公为保青州,业却知公所争者不是一州节钺,而是朝廷尚可不可称为朝廷。”

    “昔诸吕擅权,汉臣迎代王入继大统,宗庙由是复安;王莽窃国,光武以长沙定王之后起兵南阳,卒能再造炎汉。彼时若汉室宗亲人人避嫌,只肯守一郡一州,天下终将落于何人之手?”

    “业既取河西,复安西、定朔方,今又率兵争关中。若仍对公说,我只愿守灵州一隅,既不能取信于公,亦是自欺。”

    “业确有所求。”

    “我唐自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又历贞观、永徽、开元,治盛至极,有迈于前汉。”

    “然安史之后,国事危頽,几于亡国,藩镇蜂起,已无异于汉末。”

    “故我所求,不过结束兵祸,使田野有人耕作;求迎天子还京,使政令不再出于朱温私门;亦求以太宗子孙之身,重整山河,中兴大唐。”

    “今天子尚在,我自当迎奉还京,使百官复位,朝纲复振。若有一日宗庙倾覆,国统中绝,我身为太宗之后,亦不能将这副担子推给旁人。”

    最后一页,李业没有许诺高官厚禄,也没有索取兵权印信。

    “公所守者唐土,业所复者亦是唐土。山东与关中相隔千里,欲共济国难,不能只凭一纸盟书。军粮当互通,政令当相合,将士当知彼此皆为同袍。公若以业此言为可行,请与崔公、存审共定成法;若以为不可,亦请直书见告。”

    “国家危若累卵,吾辈已无余年可以观望。”

    “业虽不才,亦愿效光武旧事,而公世镇东海,典历两代,才略非俗,值此乱世,应建大功于海内,可愿为业北道主人乎?”

    末尾只有四字。

    “李业顿首。”

    王师范坐到夜半。

    案上的灯芯结了两次灯花,他都没有唤人来剪。

    直到灯油将尽,他才把三页信纸重新叠好,放回皮囊。

    朱温也曾给他写过信。

    那封信满纸都是朝廷名分,开口天子,闭口诏命,真正索要的却是青州兵马、淄州赋税和王氏子弟入汴为质。

    李业没有遮掩野心。

    他要关中,要朝廷,要平定天下,也明说若唐室倾覆,自己绝不会袖手退避。

    尤其是最后一句,希望王师范做自己的“北道主人”。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比喻,而是一个出自后汉书的典故。

    说的是东汉的开国元勋、云台二十八将,武庙七十二将之一,耿弇。

    耿弇在刘秀中兴大汉的诸多功臣中,能够脱颖而出,不只是因为其能力过人,还有一点,就是人家是“带资入组”的。

    当刘秀处在人生低谷期,身边只有几千人马,到处被追杀的时候,耿弇却说服了自己的父亲上谷太守耿况,主动归附,还亲自率幽州骑兵支援,被刘秀称赞到“此我北道主人也!”。

    之所以用耿弇来比喻王师范,也实在是因为两者眼下所处的位置也十分相似。

    平卢是山东大镇,王师范父子两代经营,和昔日耿况、耿弇父子一般?若是能够举家相投,李业功成之日,又何妨以耿氏故事相待?

    耿氏在东汉是什么待遇?

    在东汉一朝,两人当上了大将军,九人当上了将军,位列九卿的有十三人,娶公主为妻的有三人,列侯达十九人,担任过中郎将、校尉及刺史等二千石级别官员的近百人。

    当然,王师范并非那种有奶就是娘,唯利是图的藩镇头子,他更渴望的,是建立真正能够流芳百世的功业。

    而就这几年间的观察,相较于朱温、李克用,毫无疑问,李业才更像那个能够终结乱世,中兴社稷的人。

    六日以后,王师范与诸军班师青州。崔安潜、牛峤也从即墨赶来。

    张蟾既灭,莱、密再无后顾。两人带来的不只有各州军吏,还有田籍、仓簿、盐簿和即墨三年来整顿地方的章程。

    王师范在平卢节堂召集诸将。

    堂内除了符存审、崔安潜、牛峤、韩遵、牛礼,也有十余名青州旧将与淄州新降将校。

    王师范先让人当众宣读李业来信。

    读到“我确有所求”四字时,堂中不少人抬起了头。读到“若国统中绝,不能将这副担子推给旁人”,几名青州老将彼此交换眼色,却无人出声打断。

    信读毕,一名须发斑白的旧将率先起身。

    “使君与凉王同抗朱温,末将无话可说。可凉王终究不是朝廷。若我平卢尽改军政、听其节制,天下人岂不说使君另投新主?”

    另一名州吏也道

    “张蟾虽死,天子所授的节钺仍在。朝廷若再下一道诏命,我等又该奉谁?”

    王师范没有动怒。

    “我今日请诸公来,正是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命人取出张蟾留下的制书与节钺,摆在堂中。

    “这些都是真的。可下诏之时,天子身边站着谁?诏书送出以后,得利的又是谁?”

    老将答道:“朱温。”

    “所以我起兵,不是反天子,是不肯让朱温借天子之手杀尽忠臣。”

    王师范转身看向堂上诸人。

    “凉王是太宗之后,起兵以来安百姓、复失土,如今又逐朱温出关中。他有大志,不肯假作无求,我敬的正是这份坦诚。”

    “我若还守着一枚节印,只怕别人说我失了平卢,便把山东军民继续分作几家,来日朱温再遣一人持诏东来,今日死去的将士便都白死了。”

    堂中再无人插话。

    王师范走到符存审面前。

    “我仍奉大唐正朔,仍是天子所授的平卢节度留后。这一点,不能改。”

    符存审点头。

    “我兄长也绝不会叫使君改。”

    “可从今日起,平卢的军令、钱粮、官吏升黜与对外征战,皆与凉国共为一体。”

    王师范声音并不高,却让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师范所守者,本是唐土;所领者,本是唐民。凉王既以太宗之后自任,欲重定社稷,我又何惜一州之权?”

    “他若迎天子复政,师范愿为前驱;若国统果有不测,我亦愿奉宗室之后,扶唐祚而讨国贼。”

    说罢,他向西北方向郑重再拜。

    青州旧将迟疑片刻,陆续跟着拜下。淄州降将原本最怕战后清算,此时见王师范连自己手中节权也肯交出,再无话可说,纷纷俯身。

    符存审没有受这一礼。

    他侧身避开,向王师范还了一拜。

    “使君所拜的是我兄长,也是大唐社稷。存审代他记下了。”

    这场军议一直开到次日清晨。

    平卢境内能够披甲作战的兵马,连同张蟾降卒在内,共有九千余人。

    其中四千人编为外战军,由符存审统一训练调遣;三千人分守青、淄要地;莱、密沿海留兵一千五百;余下一千人迁往即墨、莱州港口,筹建水军。

    王家父子两代经营的青州军,也和符存审所部合并,正式编为新的平卢军。

    韩遵仍领骑军,兼掌各州驿骑。牛礼因博昌之功授淄州兵马使,负责整编张蟾旧部。降军中有家室田产者,仍在本乡立籍;无家可归者编入屯营,不得任由将校私占为部曲。

    有人担心牛礼资历太浅,压不住淄州诸将。

    王师范只问了一句。

    “博昌最危急时,是谁守住右翼,又是谁截住张蟾?”

    堂中再无人反对。

    崔安潜以宰相之身,地位超然,总理各州钱粮与官吏考课。牛峤主持文书学政,并把即墨军政学堂的章程抄送青、淄两州,来年各开一所州学,既收士族子弟,也收军户、农户中识字的少年。

    王师范以留后署理各州民政、乡勇、营造和屯田。

    崔安潜以节度使掌人事,王师范以节度留后掌民政、符存审以节度副使兼都知兵马使掌兵马。

    平卢镇的权力格局正式定型。

    过去青州、淄州、莱州、密州之间所设的关卡,一月内尽数裁去。各地度量衡、盐价、军粮折色重新划一,战乱中被豪强侵占的无主田契,则由州县会同乡老逐一核验。

    这比换一面旗帜麻烦得多。

    仅淄州仓簿便有三套。张蟾报给朝廷一套,给军中看一套,私下又留一套。崔安潜带着十余名书吏核了七日,才查出被军将私分的粮田一千八百余顷。

    他没有把所有涉事者一并下狱,只命他们在两月内退还田契、补足军粮。拒不交还的三家豪强,才抄没家产,迁出本州。

    牛峤则去了博昌。

    大战留下的伤卒尚有千余人,村舍也被拆毁不少。他从即墨调来木料、盐和伤药,又把张蟾后营未烧尽的两千余石军粮分给沿线百姓,抵偿军中征用。

    符存审没有久留淄川。

    他在战后第十日赶到即墨,亲自查看海口。港内只有渔舟、盐船和十余艘能沿岸行驶的旧商船,遇到大风便不敢出海,更谈不上载兵远征。

    韩遵看着那些窄小船只,忍不住道:“大王要咱们向南经营淮海,向北通辽东,靠这些船,怕是一场风便都翻了。”

    “所以先造能在近海行走的船。”

    符存审拾起一块刚刨好的船板。

    “水师不是一日生出来的。先护盐船、通商路,叫军士学会识潮、操帆。等有了船匠、舵手,再谈载兵渡海。”

    王师范也赶到港口。

    他已经看过李业留给符存审的山东方略,知道此后平卢不会盲目向中原争城,而要借山东半岛伸向两海。

    “莱州多旧船匠,密州沿海也有善观风潮之人。我下令各县募取,每户给安家粮,不得强征。”

    牛峤道:“淮海商旅可由密州南下。辽东、渤海与新罗的商船,则多在莱州、即墨停泊。来年若能免一半港税,自会有人来。”

    符存审望着海面。

    三年前,他带一千余名精锐来到即墨时,城外尽是荒田,港中连一座完整栈桥也没有。如今码头两侧粮仓相接,远处又有人在打下新桩。

    平卢终于不再是李业落在东方的一枚孤子。

    它有近万兵,有四州田赋,有可以出海的港口,也有王师范与崔安潜这样的主政之人。待第一批新船下水,这柄藏在山东的利刃便能越过陆上的藩镇,伸向南北两方。

    当夜,王师范亲笔写下回书。

    “师范受国厚恩,不敢忘唐。今朱温挟制天子,朝命不能出于天子之意,山东若仍各守一州,不过坐待国贼分而制之。”

    “大王不讳大志,师范亦不以虚言相报。”

    “自今日始,山东军民愿与大王同休戚、共存亡。大王若迎天子复政,师范当为前驱;若国统不幸中绝,师范愿奉太宗之后,扶唐祚,定中原,成光武旧业。”

    回书封好以后,一名骑使携带平卢军册、田赋总簿与新定章程,从青州昼夜西行。

    此时的李业,也已走到了长安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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