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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长安光复

    从从潼关向西,官道两旁起初看不见多少百姓。

    梁军东逃时沿途征发,凉军与河东军追击时又经过一次。村口有烧毁的草垛,田中散落着断矛和破甲。偶尔有炊烟升起,只要远处出现骑兵,转眼便会熄灭。

    李业下令大军分作三路,避开刚刚播种的秋田。各营买粮一律给钱,不许借宿民宅,不许拆门板烧火。伤卒与阵亡将士灵车走在中军之前,沿途驿舍先供他们歇息。

    行至华阴,路边终于有了人。

    先是几个老人隔着土墙观望,随后有妇人牵着孩子走出村口。有人认出凉军赤旗,便提来一罐清水,放在道旁又匆匆退开。

    一名凉军老卒下马喝水,把一枚铜钱压在罐底。

    那老人追上来,硬把钱塞回他手里。

    “军爷留着吧。你们赶走朱温,这罐水不值钱。”

    老卒仍要推让,老人却望向官道上连绵的队伍。

    “老汉只问一句。仗打完了么?”

    李业正从旁经过,勒住坐骑。

    “关中这一仗,打完了。”

    老人看了他许久,像是不敢相信。

    “那明年春天,总不用再逃了?”

    李业喉中一紧。

    “不用逃了。”

    老人忽然跪在路旁,额头抵着尘土。村中百姓见状,也陆续跪下。李业翻身下马,将离得最近的几人扶起。

    “莫跪。”

    “今年误了多少农时,死了多少人,不是跪我一回便能补回来的。回去种田,缺牛、缺种子,都报给县里。若有人借军需再来强征,便到华州告他。”

    大军继续西行。

    百姓却越来越多。有人送水,有人送蒸饼,还有人举着写有亲人姓名的布条,挨队询问是否见过失散的家人。

    黄巢攻入长安以来,关中十余年间几乎没有真正太平过。

    官军来过,乱军来过,诸镇兵马也来过。每一支军队都说自己奉诏讨贼,可百姓只看见粮食被拿走,房屋被烧毁,青壮被抓去运粮修寨。

    这一次,潼关以西再无敌军。

    凤翔已经归附,华州、同州重入凉国节制,朱温败退河南,李克用也引军北还。直到凉军一路走过而村舍仍未起火,百姓才渐渐信了:关中这场延续多年的兵祸,真的停下来了。

    长安春明门外,迎军的人群从清晨一直排到午后。

    城墙上旧日炮石留下的缺口尚未修完,门楼也被烟火熏得漆黑。可当赤色大纛出现在灞桥方向,城中钟声骤然响起,数万百姓涌到道路两旁。

    “凉王回来了!”

    喊声从春明门传入城中,又沿着长街一层层向西荡去。

    李炘骑在效节军龙骧都的队伍里。

    他的腰伤尚未痊愈,甲下缠着厚厚的布带,左臂也不能完全用力。军医原本不许他披甲,他却只把内甲换轻了些,不肯坐伤车进城。

    从春明门到靖恭坊,不过数里。

    李炘却走得很慢。他看见父亲曾经租过的铺面已经换了招牌,看见旧宅所在的巷口挤满百姓,也看见一名面貌依稀熟悉的老妇追着军阵跑了半条街。

    离开长安时,他还只是一个跟着父亲逃难的孩子。如今他披甲随军而归,腰间所佩的刀上,还留着潼关关楼中的缺口。

    李业行在最前方。

    百姓的欢呼越盛,他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淡。朱雀长街两旁仍有大片废宅,许多坊墙坍塌未修。东市只开了不到一半店铺,沿街乞儿比商贩还多。

    这就是他打回来的长安。

    不是舆图上一个朱笔圈下的都城,也不是军报中的首功,而是李唐两百余年的京师,是数十万关中百姓赖以活命的家园。

    天子已经被朱温劫往东都。

    李业没有进入大明宫受贺,也没有在皇宫召见百官。

    此时长安城内外宫殿,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还勉强没塌。

    自安史之乱以后,长安就屡遭兵祸,黄巢之乱,巢军、官军反复蹂躏,大明宫等宫殿毁塌大半,如最庄重的含元殿,早已坍塌。其后虽然稍作修葺,但紧接着朱玫之乱、李茂贞之乱,又是乱兵肆虐,前功尽弃。

    他先解甲下马,率诸将前往太庙。

    太庙门前石阶残破,殿中神主虽已重新安置,帷幔仍带着旧日烟痕。

    李业跪在太宗神主之前,久久没有抬头。

    “不肖子孙李业,今日逐朱温、复关中,来告太宗文皇帝。”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发哑。

    “天子尚在贼手,宗庙也未全安。臣不敢言功,只请列祖列宗再给臣几年。”

    “臣一定光复中原,告捷宗庙!”

    杨师厚、符存审不在身边。一个统领长安诸军,一个已经回师山东。李振、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李唐宾等人跪在他身后,听见最后一句,皆俯首再拜。

    祭告结束以后,李业才在京兆府廨召集军政诸官。

    李振把整场战事的军册放在案上。

    从三川口开战,到长安、华阴、潼关、弘农,再到陕州撤围,凉军阵亡三千九百三十人,重伤致残一千一百八十二人,其余伤者三千余。

    都将以上将校阵亡二十一人,其中兵马使两人,副使两人,队正、押官等基层军官阵亡一百三十三人。

    长安一战伤亡近四千,华阴二百三十余,潼关八百余,陕州又折七百余。军册上的姓名一行接一行,足足装了六只木匣。

    李业逐匣翻看。

    “不能只算首级和夺了多少城。”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父母妻儿。抚恤若少一户,今日这场大胜便缺一分。”

    他与张承业留守灵州时送来的官吏核算一夜,定下战后第一批抚恤。

    阵亡军士每户给绢十二匹、粮六石、钱五贯,免两年租调差役。有父母在堂者,此后每年另给口粮;子弟愿入州学、军政学堂者,优先录取。

    重伤致残者依伤势分作三等,终身给粮。能够任事者,转入驿站、仓场、牧监和各州巡检,不许用一句“不能再战”便逐出军籍。

    军官抚恤依职阶加倍,却不得因此少给普通军士一文。

    仅阵亡者一项,首批便须绢三万匹、粮一万五千石、钱一万二千贯。另从缴获中拨三百匹马,变卖后专给伤残军士安家。

    有人忧心关中府库空虚,请求分作三年发放。

    李业当场驳回。

    “人已经死了,还叫他的妻儿等三年?”

    “长安府库不够,先从我王府和诸将赏赐中扣。灵州、凉州的后款可以迟些,阵亡之家不能迟。”

    杨师厚第一个起身。

    “臣愿将此次所赐田绢尽数交还,先恤将士。”

    葛从周等人也相继请交赏赐。李业没有假意推辞,只命书记官逐一记下,待来年关中赋税恢复,再照数补给。

    三日后,军功簿在城南校场当众宣读。

    李振总理军机、转运有功,表光禄大夫,加食封二百户。杨师厚领军苦战,先登破阵,加柱国,赐田绢、加食封二百户。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李唐宾及各军都将,依三川口、长安、华阴、潼关、陕州诸战功过分别升赏。

    运粮民夫、随军医士、架桥船户、传递军报的驿卒,也都列入功簿。因护伤卒战死的十二名医士,抚恤与战兵同例。

    宣读到效节军时,校场上安静下来。

    李炘与潼关夺门的十三名生还者站在队前。二十四人登山,十人战殁,余者人人带伤。此前在潼关所赐的进阶与绢帛已经入册,此番又把从长安到陕州的军功一并核定。

    李振展开军令。

    “效节军龙骧都李炘,军政学堂结业,历任军中诸职。奉命潜登禁谷,临敌不退,率众破关楼、启东门。夺关以后收拢本都散卒,守东门至天明。随军至陕州时伤势未愈,仍代掌本都伤卒名籍,无一遗漏。”

    “擢效节军右厢兵马副使,赐绢八十匹、钱百贯。”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这个升迁远胜普通进阶。效节军是李业亲军,右厢兵马副使已可参与一厢训练调度。

    李业亲自走到阵前。

    “李炘是我族弟,所以他的军功簿由李振、杨师厚与效节军三名都将共同复核,我没有添过一字。”

    “可他也是凉军将士。若因他姓李,便把潼关夺门之功压下一等,一样是徇私。”

    他看向李炘。

    “右厢副使不是赏你一个官名。右厢折损三成,将来补入的新卒,要由你练;战殁将士的家眷,你也要一家家去看。若做不好,我第一个罢你。”

    李炘眼眶通红,单膝跪地。

    “臣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

    李业将他扶起,又转向十三名生还军士。

    “你们的功,不只在潼关城头。死去的十个人,也不会只剩军册上一个名字。”

    “他们的父母妻儿,由朝廷供养。活着的人把他们那一份路继续走下去。”

    校场上的欢呼直到半晌才止。

    封赏结束以后,李业又去了阵亡将士家中。

    光德坊一户人家只有一名老妇。她的儿子死在陕州南城缺口,尸首后来由徐琮收葬,尚未迁回长安。

    老妇听见李业亲来,扶着门框站了许久,开口只问:“大王见过我儿的坟么?”

    “见过。”

    李业向她俯身一拜。

    “坟前有名牌,遗物也在。我已命人等道路安稳后迁骨归乡。若老人家愿意,也可保留原坟,由官府每年祭扫。”

    老妇伸手摸了摸盛放抚恤的绢匹,没有哭。

    “他出门时说,跟着大王,总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回长安。”

    “人没回来,旗回来了。”

    她抬头望向坊外飘过的赤旗,眼泪这才落下。

    “那便不算白死。”

    李业没有劝她莫哭,只在院中陪她站了一会儿。离开时,他叫人记下屋顶漏雨、家中无壮丁之事,交京兆府当月修缮。

    入城第七日,山东信使抵达长安。

    王师范的回书与平卢军册、田赋总簿一并送入京兆府。李业看完书信,起身在堂中走了两圈,又把信递给李振。

    “张蟾已灭。王师范愿与我军政合一,共奉社稷。”

    李振看罢,脸上第一次露出难掩的喜色。

    “大王西有河西、陇右,北据朔方,今得关中,又有山东为臂。天下诸镇,再无人有这般形势。”

    李业走到舆图前。

    赤线从凉州、灵州一路伸入关中,另一面赤色小旗却远在青州、即墨。两地相隔千里,中间仍横着河东、宣武和大小藩镇。

    “形势虽大,空处也多。”

    “关中十室九空,长安府库不足支半年。山东隔在关东,若没有水路和盟镇策应,随时可能被截断。”

    李振问道

    “朱温经此大败,三五年内还能西来么?”

    “他手里仍有天子,也仍有河南诸州。”

    李业望向洛阳方向。

    “潼关败得再惨,只要汴州、洛阳的田赋还在,他便能再练兵。此人不会因为一败便认输。”

    “李克用也不会。”

    河东军虽在关中折损甚重,又遭幽州、成德牵制,却仍有河东、代北根基。李克用此次未能得到长安与天子,待北面战事稍缓,必会重新考虑如何进入关中。

    长安一战以后,三方短时间内都无力吞灭另外两家。

    可旧日由朝廷授节、诸镇争地的局面已经变了。朱温控制天子,李克用凭河东强兵自立一方,李业则以宗室身份据有关中,又把河西、朔方与远在山东的平卢联成一体。

    谁都知道,下一次交锋所争的不会只是一州一城。

    李业收起王师范的书信。

    “传急信回灵州,请张承业与王妃把河西仓粮、户籍和迁民簿册送来。再召尚书省留司、京兆府诸官议事。”

    “再把关中户籍、仓粮、秋种、流民数目全拿来。今夜先议关中如何过冬,再议天子如何迎回。”

    堂外暮鼓响起。

    长安街市仍未恢复旧日繁华,却已有商户在鼓声中落下门板。远处一队巡骑经过,也没有人再拖着孩子往坊墙后躲。

    三更未到,第一批户籍、仓簿已经送入堂中。

    李业翻开长安县册,提起朱笔,在“逃户”二字旁落下了第一道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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