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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父亲就在黑水

    沈昭宁是在第四日见到沈砚之的。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那日上午,她正在地里和陈伯山确定第一条排水主沟的位置,沈明珩突然从城门方向跑来。少年跑得太急,鞋边全是土,脸红得几乎喘不上气。

    “姐!”

    沈昭宁放下树枝:“怎么了?”

    “爹……爹回来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在哪?”

    “东城劳营!刚调回来的!韩校尉让人告诉咱们,说男犯那一队前阵子一直在石场,今日才回城!”

    话还没说完,林氏已经从后面踉跄着跑来。

    她大概是一路追着沈明珩来的,连头发都散了一缕。

    “你爹呢?真是你爹?”

    “真的!我看见名册了!”

    林氏腿一软。

    沈昭宁一把扶住。

    两个月。

    从抄家那夜开始,她一直强迫自己把事情一件件往前推。找水,赶路,安置,挣钱,打井。父亲当然在她心里,可在流放途中,想也没有用。

    如今那个人突然就在一座城里。

    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起来,胸口酸得发紧。

    她知道,那不仅是她自己的感情。

    是这个身体十七年对父亲的依赖。

    “走。”

    沈昭宁只说了一个字。

    东城劳营并不是监牢,而是一片用木栅围起来的旧营房。黑水流犯男丁大多在这里登记,由守备府分去修城、采石、清渠、军屯做重活。只要不逃,白日做工,晚上才统一回营。

    韩铮已经在门口等着。

    见她们过来,他先道:“只能见一刻钟。”

    林氏连连点头。

    “够,够。”

    木门打开。

    一个穿粗布囚衣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林氏当场捂住嘴。

    沈昭宁也停住。

    记忆里的沈砚之是户部官员,常年穿得整齐。哪怕在家,也习惯把衣领理得一丝不乱。如今男人瘦了将近一圈,脸晒得发黑,手背和指节全是裂口,右脚走路还有一点不明显的跛。

    可他看见妻儿时,眼睛一下红了。

    “阿芸。”

    林氏终于哭出声。

    她扑过去,却在离丈夫一步的地方又硬生生停住,像怕碰疼他。

    “你的腿怎么了?”

    “小伤。”沈砚之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们都活着就好。”

    沈明珩已经忍不住抱住父亲。

    “爹!”

    十四岁的少年一路都忍着,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之拍着他的背,自己眼泪也落下来。

    沈昭宁站在旁边。

    男人抬头看她。

    “宁儿。”

    这一声出来,她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爹。”

    沈砚之看着女儿,半晌才问:“你受苦了。”

    沈昭宁摇头:“都活着。”

    正是她抄家那晚劝母亲的话。

    沈砚之像听懂了,闭了闭眼。

    “对。活着就好。”

    一刻钟太短。

    林氏有太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先问哪一句。沈昭宁索性先把家里的近况简单说了:住处已修,三十亩地有册,打出一口井,军需库还有针线活。

    沈砚之越听越意外。

    “井怎么来的?”

    “替军屯找水换的。”

    “你会找水?”

    “路上跟人学,加上看地势。”

    沈昭宁仍旧用早就准备好的解释。

    男人没有多问,只是眼底的担忧终于少了一些。

    “比爹想得好。”

    林氏红着眼:“哪里好?四十七口人挤在破院里,吃一碗粥都要算米。你还说好?”

    “至少有屋,有地,有井。”沈砚之低声道,“流放到黑水,能有这些,已经比我预想得好太多。”

    他说到这里,看向女儿。

    “是宁儿撑起来的?”

    林氏点头。

    沈砚之眼神复杂。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在京城里还会因为一支簪子样式不满意而犹豫半日的女儿,已经完全不同。

    “爹。”沈昭宁忽然道,“钱叔见过我。”

    沈砚之脸色瞬间变了。

    “他说什么?”

    “只说你让我不要查军粮。”

    男人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那就听爹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爹。”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让开这个问题。

    沈砚之沉默片刻,目光先扫过林氏和沈明珩。

    “一刻钟快到了。别说这些。”

    沈昭宁听懂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没再追问,却换了一个问题:“三年前谢家军断粮七日,是真的吗?”

    沈砚之脸色彻底沉下来。

    “谁告诉你的?”

    “路上听到的。”

    “宁儿。”男人语气第一次严厉,“爹让你别查,就别查。你已经到了黑水,最重要的是养活一家人。过去的账,过去的人,与你无关。”

    “真与我无关,沈家为什么被抄?”

    沈砚之一时无言。

    沈昭宁继续:“爹不想让我查,是因为危险。我明白。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危险从哪来,否则我哪一天撞上去都不知道。”

    男人盯着她。

    很久以后,他声音低下来。

    “看见带‘河’字牌的人,离远些。”

    沈昭宁心中猛地一震。

    河。

    河西商盟。

    她前几日刚在粮铺看见。

    “为什么?”

    “不问。”

    “爹——”

    外面已经传来韩铮提醒:“时间到了。”

    沈砚之忽然伸手,紧紧握了一下女儿的手腕。

    “宁儿,记住。”

    “沈家现在穷,却未必是坏事。”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人惦记。你就种你的地,挣你的粮。能离那些事多远,就离多远。”

    他说完,看向妻子。

    “照顾好娘。”

    林氏眼泪又落下来:“你什么时候能回家住?”

    “流犯男丁头一年都要住劳营。若表现好,也许明年能申请与家眷同住。”

    “明年……”

    至少不是永远。

    沈明珩又抱了父亲一下。

    韩铮没有催第二次。

    直到沈砚之转身走回木门,林氏还站在那里不肯动。

    回去路上,她一直哭。

    沈昭宁却异常安静。

    父亲的话没有让她放弃查案。

    恰恰相反。

    它确认了一件事。

    河西商盟,与军粮案一定有关。

    她现在确实没有能力查。

    但从这一日起,她知道黑水城里有一个东西必须格外小心。

    河字牌。

    下午回到院子,沈昭宁刚准备继续去地里,周氏却拿着一块东西跑来。

    “昭宁,你看看这个。”

    她手里是一枚脏兮兮的铜牌。

    只有半个巴掌大。

    上面刻着一个字。

    河。

    沈昭宁的脚步,瞬间停住。

    回家的路上,沈昭宁又向韩铮问了一件事。

    “劳营里的男犯,每日工钱都一样?”

    “看活。采石最重,一日给得多些;修沟、搬木少一点。你爹年纪不小,前阵子又伤了脚,才从石场调回来。”

    “伤得重吗?”

    “扭了筋,不算大事。军医看过。”

    沈昭宁这才稍稍放心。她又问父亲是否能接家里送的衣物和粮食。韩铮说衣物可以,粮食不必。劳营按日发口粮,家属若送太多反而容易被旁人盯上。真想帮,不如送鞋袜和一床厚被。

    这话提醒了林氏。回到院里,她连饭都顾不上吃,便翻出刚换下来的旧羊皮和两块厚布,准备给丈夫缝一双护膝。周氏难得没说酸话,主动把自己拆军衣剩下的一小团棉絮拿出来。

    “大哥以前待二房不差。”她低声道,“这个塞进去,腿能暖一点。”

    林氏看了她一眼,眼眶又红,却只说了声“多谢”。

    沈昭宁没有参与针线,她坐在灶房门口,把父亲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不要查。

    河字牌。

    沈家穷了反而安全。

    这说明对方真正忌惮的,很可能不是沈砚之这个人,而是他手里曾经掌握过的某样东西。账册?证人?还是军粮运输的某段凭据?如果那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毁掉,对方没必要继续顾忌沈家。父亲让她“离远些”,恰恰意味着那条线还活着。

    她没有把这些推断告诉母亲。

    林氏好不容易见到丈夫活着,现在最需要的是希望,不是新的恐惧。

    沈昭宁合上旧册。她不会现在去碰那条线。至少在沈家连半个月口粮都凑不稳的时候,查案只是拿一家人的命去赌。可她也不会真的忘。

    种田与查案并不冲突。

    先让自己有粮、有钱、有人。等站稳了,很多今天不能问的问题,自然会有资格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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