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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河字铜牌从哪来的

    铜牌上沾着干泥,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沈昭宁没有立刻接。

    “哪来的?”

    周氏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院墙底下翻出来的。今日我带玉珠清那边杂草,她拿锄头一刨就出来了。怎么了?”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看见。”

    沈昭宁这才用布包住铜牌拿起来。

    牌子不重,正面是一个“河”字,背面刻着很小的“乙七二”。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更像货号牌或内部出入凭证,而不是值钱物件。

    她父亲上午才说,看见河字牌的人要离远些。

    下午,沈家住的旧院墙根就挖出一枚。

    巧得过头。

    “先别声张。”

    周氏眼神一下亮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二婶。”沈昭宁看她,“越是觉得有事,嘴越要严。”

    周氏张了张嘴。

    “我又不是大嘴巴。”

    旁边沈玉珠没忍住:“娘你是。”

    “死丫头!”

    沈昭宁却没笑。

    她叫上沈明珩,把院墙那一片重新翻了一遍。

    泥土里除了破瓦、腐木和两枚生锈铁钉,再无其他。墙根有一个已经塌掉的小洞,像过去有人藏过东西,但里面早空了。

    “姐,这牌子是之前住这里的人留下的?”沈明珩压低声音。

    “很可能。”

    小吏说过,这院子前一户流犯去年逃了。

    逃去了哪里?

    为什么逃?

    没人提过。

    “要不要问小吏?”

    “先不问。”

    沈昭宁把铜牌包好,藏进自己随身的小木匣。

    如果这是普通河西商盟货牌,询问反而会让人知道她在意。如果它不普通,更不能随便问。

    她现在最该做的,正如父亲说的,是种地、挣钱。

    可知道有一把刀藏在暗处,与不知道,是两回事。

    下午,沈昭宁照常去了西坡。

    安生井经过一夜沉淀,水已经清亮许多。她取一碗闻了闻,又让陈伯山尝一点,没有明显咸味。山河图也确认水质稳定。

    【安生井 水质 良】

    【矿化度 低】

    【可直接用于灌溉】

    【饮用建议 煮沸】

    系统提示只在她意识里出现。

    沈昭宁却借着这个判断,开始安排第一轮洗地。

    “先挖主沟。”

    她用木桩在地上拉出一条线。

    主沟从西北井边向东南低处走,穿过三十亩地最中央,再分出两条侧沟。不是现代标准工程,但只要坡度够,能把灌进去的盐水排出去就行。

    陈伯山问:“要挖多深?”

    “主沟两尺半,侧沟浅一些。”

    “这活可不少。”

    “分几日做。”

    沈家劳力有限。

    但此时一个意外帮了忙。

    西城军屯的新井出水以后,附近几个军户已经知道沈昭宁会看水。上午便有两户人来问,能不能帮他们看看自家井为什么越打越咸。

    沈昭宁没有直接答应。

    她先问韩铮,流犯能不能私下接这种活。

    黑水规矩比京城宽松得多。守备府只要求流犯不逃、不私藏兵器、不去军事禁区。做工挣钱并不禁止,反而鼓励。

    “看一处收多少?”韩铮随口问。

    “还没定。”

    “你可别收太高。军户也穷。”

    沈昭宁想了想:“不收钱。”

    韩铮一愣。

    “改性了?”

    “换工。”

    她已经有井。

    现在缺的是挖沟的人。

    于是当天傍晚,沈昭宁去看了第一户军户的老井。

    其实问题并不复杂。

    井口位置太低,附近牲口圈和一条积水沟长期渗水,加上地下浅层本身盐分偏高。继续深挖半丈,水质便会改善。

    山河图给出的信息更精准。

    【浅层地下水 盐度偏高】

    【深层水层 三丈一尺 水质中良】

    【建议 深挖六尺并封隔浅层渗水】

    沈昭宁把能解释的部分说给军户。

    对方半信半疑,却愿意试。

    报酬不是钱。

    两个成年男人,来沈家地里挖一天沟。

    第二户也是一样。

    三日之内,她用看井换来六个工日。

    陈伯山看着地上越来越长的沟,忍不住感慨:“你这是空手换人。”

    “也不算空手。”

    “你就看几眼。”

    “看对了才值钱。”

    陈伯笑着摇头。

    他种了一辈子地,以前从没想过,经验本身也可以像粮一样交换。

    沈昭宁却很清楚,这正是黑水这种资源稀缺地方最适合她的地方。

    她没有钱。

    可她能解决一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要价值能被看见,就能换成她需要的资源。

    第五日,主沟挖通一半。

    军衣第二批也交了。

    罗军需验完五十件,当场给了一百四十文,另折粗粮四斗多。粮抬回沈家时,院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四十七口人。

    四斗多并不算多。

    但至少意味着接下来几日,不必每顿都数着米下锅。

    晚上吃饭,粥难得稠了一点。

    老夫人却没有先动筷。

    她看了一圈。

    “咱们现在有多少粮?”

    沈昭宁道:“算上七日安置粮剩下的、做工所得、军衣折粮,粗粮共十一斗三升。按现在吃法,大概十二日。”

    周氏刚放松的脸又垮下去。

    “才十二日?”

    “已经比刚到黑水时强。”

    “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东西。”

    “所以继续做工。”

    沈昭宁顿了顿。

    “另外,明日起,能省下的铜钱开始固定留两成,不动。”

    “为什么?”

    “买种子、牲口、工具都需要钱。不能每次一有钱就全换吃的。”

    “粮都不够,还存钱?”

    “正因为不够,才得存。”

    这一晚,沈家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公账。

    沈昭宁找来一本从废纸摊买的旧册,前半本还有别人的笔迹,她便从后往前记。

    收入。

    支出。

    粮。

    铜钱。

    人工。

    欠谁什么。

    谁欠沈家什么。

    每一笔都写清楚。

    沈砚之若看见,大概会发现女儿记账的方法与户部不同,却比普通家账细得多。

    写到最后,沈昭宁忽然想起那枚河字铜牌。

    她重新拿出来。

    乙七二。

    这串编号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

    青禾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褐长衫的陌生男人。

    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笑得十分客气。

    “请问沈昭宁沈姑娘可在?”

    沈昭宁放下笔。

    “我就是。”

    男人拱手。

    “在下河西商盟黑水分号掌柜,姓蒋。”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铜牌。

    同样刻着一个河字。

    蒋掌柜没有直接进院。他站在门槛外,先把来意说得很客气。

    “听闻沈姑娘替军屯寻到新水,又在西坡打了井。我们商号在城外也有一处货栈,井水这两年越来越涩,想请姑娘去看看。”

    周氏听见“商号”两个字,眼睛先亮了。沈昭宁却只问:“谁告诉蒋掌柜我会看水?”

    “黑水不大。”蒋掌柜笑道,“军屯新井出了水,一日就能传遍半座城。”

    这个回答没有漏洞。

    “报酬呢?”

    “若能看出问题,二两银子。”

    院里几个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二两。

    沈家补几百件军衣也未必有这么多现钱。

    蒋掌柜显然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笑意更温和:“姑娘若觉得少,还能谈。”

    沈昭宁却道:“我这几日要开沟,没空。”

    周氏差点脱口而出“有空”。幸好沈玉珠眼疾手快,在后面扯住她袖子。

    蒋掌柜也明显没料到她会拒绝。

    “只是去看一眼,不耽误太久。”

    “看水从来不是一眼。”沈昭宁道,“要看井、看地、看周边水路。若说一眼就能定,是骗掌柜。”

    “那改日?”

    “等我腾出工夫。”

    蒋掌柜盯着她片刻,仍旧笑着拱手:“也好。商号就在南街,沈姑娘什么时候得空,随时来。”

    他转身离开时,腰侧那枚铜牌晃了一下。

    沈昭宁看得更清楚。正面同样是“河”,背面下方似乎也有编号,却被衣摆遮住。

    等人走远,周氏终于憋不住:“二两银子啊!你怎么就推了?”

    “因为他来得太快。”

    “找水还嫌快?”

    “军屯出水第三日,他就知道我家住哪,还亲自上门。黑水再小,一个商号掌柜也不会没事盯着新流犯。”

    周氏脸上的可惜慢慢变成紧张。

    “那他是冲咱们来的?”

    “未必。”

    沈昭宁不愿自己吓自己。也可能河西商盟确实只是缺水,黑水任何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都值得他们接触。可父亲的警告在前,她不能把“可能只是生意”当成“肯定安全”。

    “以后河西商盟的人再来,正常说话,不躲,也别多说。”

    “那铜牌?”

    “谁都别提。”

    这一晚,她没有因为二两银子的诱惑后悔。相反,她更确定一件事:沈家必须尽快有不依附任何一家商号的收入。穷不可怕,最怕为了活命,只能接受别人递来的每一根绳子,直到哪一天才发现绳子的另一头是套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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