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章 手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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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天冷得厉害。养心殿的炭盆烧得比平时更旺，银丝炭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刘安每天早晚各添一次，还是挡不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御案旁边的软榻被挪到了离炭盆更近的位置，榻上多了一条厚毯子，毯子边缘绣着五爪金龙——是萧凛的旧毯，被刘安翻出来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尾。
萧怀瑾在软榻上翻完了最后几页《千字文》，把书合上，抬头往御案那边看了一眼。萧凛正在批折子，案角那碗茶已经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是他喝凉了又忘了换，刘安又换一碗热的，他又喝凉了。
“父皇。”萧怀瑾从软榻上滑下来，走到御案边，“你手冷不冷。”
萧凛抬起头，手里的笔没有停。“不冷。”
萧怀瑾没有走。他踮起脚，伸出自己的手，按在萧凛握笔的手背上。萧凛的手是凉的，指节冻得微微泛红，手背上青筋分明。养心殿的炭盆再旺也暖不到御案这个位置——御案离炭盆最远，风从窗缝灌进来第一个吹到的就是这里。
“凉。”萧怀瑾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父皇的手，他的手小，只能包住一半，“父皇骗人。”
萧凛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把笔搁下来，把儿子拉到面前。“朕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萧怀瑾跑回偏殿，过了片刻抱着一样东西回来。那是一只小手炉，铜质的，外壳磨得锃亮，镂空的盖子上刻着缠枝莲花。手炉不大，放在萧怀瑾手里刚刚好，放在萧凛手里就显得小巧了。他把手炉放在御案上，推到父皇手边。
“嬷嬷以前——嬷嬷以前给我用的。”他说到“嬷嬷”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寸，但很快就接上了，“父皇你用。我不冷。”
萧凛看着那只手炉。手炉是旧物，铜壳上的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把手处缠了一圈棉布——是奶嬷嬷怕萧怀瑾烫手，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把手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铜壳还是温的，萧怀瑾在里面灌了热水。他不知道这个五岁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灌手炉的。
“你什么时候灌的。”
“刚才。刘公公教我的。他说灌八分满，拧紧了不漏水。”萧怀瑾指了指手炉的盖子，“父皇你摸摸，不烫。”
萧凛把手炉放在案角，离茶碗半尺远。他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折子，又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炉。手炉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热气从镂空的莲花纹里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打着细细的旋。他把手炉拿起来放在左手心里，右手继续批折子。
萧怀瑾满意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御案旁边，翻开今天的功课开始写。周汝成今天布置的是《礼记·曲礼》里的一段——“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他写到“温”字的时候停了笔，又抬头看了看父皇握着手炉的那只手。手背还是青筋分明，但指节上的红已经退了。他低下头继续写，把“温”字的三点水写得比平时更端正了几分。
傍晚，刘安传话进来，说二殿下和四公主来了。
萧煜进门的时候怀里又抱了一个包袱。他现在来养心殿越来越熟，不再在门槛外面犹豫，直接迈进来，给萧凛行完礼就跑到偏殿去找萧怀瑾。萧兰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给萧凛行了礼之后才往偏殿走，步子比萧煜慢了不止一拍，但表情比头一回来养心殿时放松了不少。
“太子哥哥！”萧煜把包袱放在矮几上，解开来，里面是一双皮手套——兔毛镶边，掌心处缝了一层软皮，针脚不太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母妃做的。她说天冷了，写字手会冷，戴上这个就不冷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给你的。”
萧怀瑾拿起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往自己手上比了比，大小刚好。他抬头。
“贵妃娘娘的手艺和御绣坊不一样。”
萧煜愣了一下。
“那个针脚是不是太粗了，母妃说她好些年没做过针线了，手生了。”
萧怀瑾摇头
“比御绣坊的好，御绣坊的手套太硬，这个软。”他把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右手那只摘下来递给萧煜：“你戴戴看。”
萧煜接过手套往自己手上一套，手指头顶不到指尖，手掌处空了一大截，活像偷穿了大人衣裳。萧兰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红豆汤圆，汤还冒着热气。
“我母妃让带来的，天冷，喝点热的。”
萧怀瑾接过一碗，又问刘公公要了一只空碗，把另一碗分出一半放在旁边。
“一会给父皇喝。”
萧煜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小声：“父皇会喝吗。”
“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正殿里，萧凛正在听孔武禀报。
“崔司务到岭南之后没有异动。张谦已经回户部复职。孙尚书让臣转呈——崔慎最近推了所有应酬，说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孔武把一份新的名单放在御案上，是东宫旧侍卫赵保最近接触过的人，名单不长，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沈伯庸的门生。
“赵保还在查。”孔武说，“他最近频繁出入丞相府后门，每隔三天一次，每次都在傍晚。时间卡在内务府送菜的车进出后门的空档，混在杂役堆里，不容易被发现。盯了两回，有一回他带进去一只木匣，但出来的时候没见到。”
木匣里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萧凛把名单折好。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孔武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凛忽然叫住了他。
“沈伯庸最近有没有递牌子请见。”
“没有。”
萧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出了张谦这么大的事，太沉得住气了。越是沉得住气的人，越是在等更大的动静。
“加派人手盯着沈家。还有，”萧凛把案角那只手炉拿起来，换了个手，“毓秀宫那边，盯得紧一点。不是盯沈明珠——盯她身边的人。谁帮她送信，走的什么路线，接触什么人。”
“臣明白。”孔武顿了顿，“陛下，贵妃给太子做手套的事——”
“朕知道。”
孔武没有再问。他退出去的时候经过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太子正坐在矮几边喝红豆汤圆，二殿下坐在他对面拿着那只太大的手套在手指上转着玩，四公主在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三个人一起笑出了声，二殿下笑得差点把手套掉进红豆汤的碗里。孔武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夜里，萧煜和萧兰各自回了宫。刘安进来添炭的时候，萧怀瑾已经趴在矮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那页没写完的“冬温而夏清”。萧凛把他从矮几上抱起来，他迷迷糊糊醒了一下，问了句父皇喝了没。萧凛说喝了。他又问手炉还热不热。萧凛说热。他放心了，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萧凛把他放在软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御案边坐下来。案角的手炉已经不怎么热了，他把炉盖打开，里面的水只剩下小半壶，温吞吞的。他站起来走到偏殿，从茶炉上提起铜壶，重新灌了一炉热水，拧紧盖子，放回案角。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窗外北风号着，廊下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萧凛批了几行忽然抬起头，往软榻那边看了一眼。萧怀瑾睡得很沉，被子蹬掉了一角，露出一只光着的脚丫。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然后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儿子睡熟的脸，把那只被蹬出来的脚塞回被子里，手掌在脚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父皇——”萧怀瑾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是在叫他还是在说梦话。他摸了摸儿子软软的头发，转身走回御案，坐下来继续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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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在软榻上翻完了最后几页《千字文》，把书合上，抬头往御案那边看了一眼。萧凛正在批折子，案角那碗茶已经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是他喝凉了又忘了换，刘安又换一碗热的，他又喝凉了。
“父皇。”萧怀瑾从软榻上滑下来，走到御案边，“你手冷不冷。”
萧凛抬起头，手里的笔没有停。“不冷。”
萧怀瑾没有走。他踮起脚，伸出自己的手，按在萧凛握笔的手背上。萧凛的手是凉的，指节冻得微微泛红，手背上青筋分明。养心殿的炭盆再旺也暖不到御案这个位置——御案离炭盆最远，风从窗缝灌进来第一个吹到的就是这里。
“凉。”萧怀瑾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父皇的手，他的手小，只能包住一半，“父皇骗人。”
萧凛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把笔搁下来，把儿子拉到面前。“朕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萧怀瑾跑回偏殿，过了片刻抱着一样东西回来。那是一只小手炉，铜质的，外壳磨得锃亮，镂空的盖子上刻着缠枝莲花。手炉不大，放在萧怀瑾手里刚刚好，放在萧凛手里就显得小巧了。他把手炉放在御案上，推到父皇手边。
“嬷嬷以前——嬷嬷以前给我用的。”他说到“嬷嬷”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寸，但很快就接上了，“父皇你用。我不冷。”
萧凛看着那只手炉。手炉是旧物，铜壳上的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把手处缠了一圈棉布——是奶嬷嬷怕萧怀瑾烫手，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把手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铜壳还是温的，萧怀瑾在里面灌了热水。他不知道这个五岁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灌手炉的。
“你什么时候灌的。”
“刚才。刘公公教我的。他说灌八分满，拧紧了不漏水。”萧怀瑾指了指手炉的盖子，“父皇你摸摸，不烫。”
萧凛把手炉放在案角，离茶碗半尺远。他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折子，又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炉。手炉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热气从镂空的莲花纹里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打着细细的旋。他把手炉拿起来放在左手心里，右手继续批折子。
萧怀瑾满意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御案旁边，翻开今天的功课开始写。周汝成今天布置的是《礼记·曲礼》里的一段——“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他写到“温”字的时候停了笔，又抬头看了看父皇握着手炉的那只手。手背还是青筋分明，但指节上的红已经退了。他低下头继续写，把“温”字的三点水写得比平时更端正了几分。
傍晚，刘安传话进来，说二殿下和四公主来了。
萧煜进门的时候怀里又抱了一个包袱。他现在来养心殿越来越熟，不再在门槛外面犹豫，直接迈进来，给萧凛行完礼就跑到偏殿去找萧怀瑾。萧兰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给萧凛行了礼之后才往偏殿走，步子比萧煜慢了不止一拍，但表情比头一回来养心殿时放松了不少。
“太子哥哥！”萧煜把包袱放在矮几上，解开来，里面是一双皮手套——兔毛镶边，掌心处缝了一层软皮，针脚不太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母妃做的。她说天冷了，写字手会冷，戴上这个就不冷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给你的。”
萧怀瑾拿起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往自己手上比了比，大小刚好。他抬头。
“贵妃娘娘的手艺和御绣坊不一样。”
萧煜愣了一下。
“那个针脚是不是太粗了，母妃说她好些年没做过针线了，手生了。”
萧怀瑾摇头
“比御绣坊的好，御绣坊的手套太硬，这个软。”他把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右手那只摘下来递给萧煜：“你戴戴看。”
萧煜接过手套往自己手上一套，手指头顶不到指尖，手掌处空了一大截，活像偷穿了大人衣裳。萧兰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红豆汤圆，汤还冒着热气。
“我母妃让带来的，天冷，喝点热的。”
萧怀瑾接过一碗，又问刘公公要了一只空碗，把另一碗分出一半放在旁边。
“一会给父皇喝。”
萧煜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小声：“父皇会喝吗。”
“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正殿里，萧凛正在听孔武禀报。
“崔司务到岭南之后没有异动。张谦已经回户部复职。孙尚书让臣转呈——崔慎最近推了所有应酬，说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孔武把一份新的名单放在御案上，是东宫旧侍卫赵保最近接触过的人，名单不长，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沈伯庸的门生。
“赵保还在查。”孔武说，“他最近频繁出入丞相府后门，每隔三天一次，每次都在傍晚。时间卡在内务府送菜的车进出后门的空档，混在杂役堆里，不容易被发现。盯了两回，有一回他带进去一只木匣，但出来的时候没见到。”
木匣里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萧凛把名单折好。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孔武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凛忽然叫住了他。
“沈伯庸最近有没有递牌子请见。”
“没有。”
萧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出了张谦这么大的事，太沉得住气了。越是沉得住气的人，越是在等更大的动静。
“加派人手盯着沈家。还有，”萧凛把案角那只手炉拿起来，换了个手，“毓秀宫那边，盯得紧一点。不是盯沈明珠——盯她身边的人。谁帮她送信，走的什么路线，接触什么人。”
“臣明白。”孔武顿了顿，“陛下，贵妃给太子做手套的事——”
“朕知道。”
孔武没有再问。他退出去的时候经过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太子正坐在矮几边喝红豆汤圆，二殿下坐在他对面拿着那只太大的手套在手指上转着玩，四公主在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三个人一起笑出了声，二殿下笑得差点把手套掉进红豆汤的碗里。孔武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夜里，萧煜和萧兰各自回了宫。刘安进来添炭的时候，萧怀瑾已经趴在矮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那页没写完的“冬温而夏清”。萧凛把他从矮几上抱起来，他迷迷糊糊醒了一下，问了句父皇喝了没。萧凛说喝了。他又问手炉还热不热。萧凛说热。他放心了，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萧凛把他放在软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御案边坐下来。案角的手炉已经不怎么热了，他把炉盖打开，里面的水只剩下小半壶，温吞吞的。他站起来走到偏殿，从茶炉上提起铜壶，重新灌了一炉热水，拧紧盖子，放回案角。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窗外北风号着，廊下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萧凛批了几行忽然抬起头，往软榻那边看了一眼。萧怀瑾睡得很沉，被子蹬掉了一角，露出一只光着的脚丫。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然后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儿子睡熟的脸，把那只被蹬出来的脚塞回被子里，手掌在脚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父皇——”萧怀瑾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是在叫他还是在说梦话。他摸了摸儿子软软的头发，转身走回御案，坐下来继续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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