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枭臣 > 动物园 > 滚石河

滚石河

他们逆流而上。九月晴朗的傍晚,没到小腿的河水彻骨冰凉。亮子一手提鞋,一手拽住卷起的裤子,十个脚趾状如鸡爪,牢牢巴住河底滑溜溜的鹅卵石,高一脚,低一脚,不时撞入一个深坑,身子一趔趄,扑通一声,溅起白亮似大鸟翅膀的水花,水花打湿裤子,裤子紧贴屁股。亮子愈发来劲,他挺起干柴样的瘦胸脯,抵挡住河水的阻力,奋力跨开步子,宁静的河面接连发出巨大声响。水珠洒落河面,散开一片轻柔的沙沙声。河面糖稀似的金黄落日碎裂了,晃荡着,又快速回复了原状,扯开长长一带橘红,如同柔软闪亮的绸缎。水声也绸缎似的明亮光滑,除此以外,一切都默着,河边的村子里,狗不叫,鸡也不叫。爹低着头走在前面,白色鹅卵石硌得他不断歪扭身子。落日搭在他打了补丁的肩头,像一只沉默的小兽。爹没回过头看亮子一眼。亮子弄出更大的响动,爹还是不回头。对爹的仇恨鹅卵石一样,硌得亮子胸口生疼。他等待爹转回头大声斥骂他,他一定和他大吵一架。无数恶毒的话在他胸口沸滚,就快冲口而出,可爹就是不回头。亮子渐渐有些沮丧了。意识到自己的沮丧,亮子的仇恨变得愈加炽烈。

    太阳西边落,月亮东边升。紫色的月亮弯成一把刀。昨天的月亮似乎比今天的还要锋利。昨天下午,不到放学时间,亮子就呼啦啦往家跑。亮子家独自住村头,穿过整个白水寨再走好长一段路才到家。还没跨进院子,亮子已经一叠连声喊开了,“爹!爹!”声音在院子里四处搜寻,失落地掉地上。亮子跑出院子,又对了屋后青郁郁的大山喊,“爹!爹!”声音撞得满山的松针扑簌簌落下。没有回音。亮子急得眼里滚了泪花,巴巴地搜寻山地上浮现的每一个身影。每一个弓着的直着的身影在夕阳下黑黢黢的,格外相似,但没有一个是爹。他等不得了,独自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心里惴惴的。那么多年了,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怕他们认不出对方了。

    爹回到家时,亮子抽了抽鼻子,把哭声秤砣一样咽进肚子。

    “爹!妈回来了!”

    爹弓着身子,身上压了结结实实一大篮茅草,茅草乱七八糟刺出,遮没了他的脑袋,远远地只看见一蓬草在夕光里移动。杂乱的茅草下,爹吃力地仰起脑袋,满脸的皱纹又密又稠,一双浑浊的眼睛图钉似的,硬生生钉到亮子身上。

    “妈回来了!真哩!”亮子说,“张老师把我叫出去和我说了,他说你妈回来了,这会儿在村公所,等你爹和你去接她呢。说完他就让我提前回来了。”他大口喘息,激动得脸色通红,看到爹似乎不相信,又说,“真哩!我跑回来,跑到村口的时候,遇见供销社的老石,他拽住我,我说你不要挡路,他笑眯眯地说,我晓得你跑这么急做什么,你妈回来了,你要找你妈去了。我说你怎么晓得?他说我看见你妈了,你妈在村公所里。我说那你说说,我妈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得我妈长什么样了,老石不说,他老笑眯眯的,说你见到就晓得了。他还拽住我,不让我走,要我谢他,我推开他跑回来了,这个老杂毛!”

    亮子叽里呱啦说着,爹已经放下篮子,抽出镰刀靠在屋角,倚着屋角蹲下,掏出了烟包。他不看亮子,两只手微微抖索,给自己卷了一支大喇叭烟,翻遍身上的口袋,却找不到火。他把哑巴似的烟含嘴里,嚼着苦涩的烟丝。

    “爹!”亮子发现爹似乎对他说的话并不感兴趣,既感到吃惊,又有几分焦急。“妈等我们去接她呢,爹你不要不相信!妈真回来了。”

    爹不理他,站起身,上上下下摸口袋,仍然找不到火柴。

    “这狗日的火柴放什么地方了?”爹咒骂起来。

    “妈回来了!爹!”亮子说。

    “狗日的火柴肯定掉什么地方了。”爹继续咒骂。

    “妈等着我们呢。”亮子打着哭腔。

    “狗日的,连火柴都欺人,欺我穷?你丢了就不要叫我找到,看我找到你,不一把火烧光了你。”爹咬牙切齿,呸一声吐出嚼烂的烟丝。

    “爹!——”亮子说。他忽然有些害怕。

    “时候不早了,烧火吃饭吧。”爹说。爹朝院子另一边走过去,那儿有两间毗邻的低矮破旧的石棉瓦土基房。一间是牛圈,一间是灶房。一头黑亮的水牛孤独地立在圈中,两只眼睛墨黑,夜一样望着爹,慢悠悠地甩动尾巴,哞哞叫了两声。爹奓开大手,抓了一把茅草扔进去,牛低下头吃草,长长的茅草一下子在它嘴里折成两段。太阳静静照着,院子里只听见水牛缓慢而坚定的咀嚼声。亮子呆呆站着。爹推开灶房门,走进去。灶房里传出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们默默地吃完晚饭。没有饭桌,没有凳子,他们各自端了碗,蹲到灶房房檐下吃。一碗白饭半碗米汤,黄黄的落日如煎蛋蛋黄,盖住他们的碗,给他们稀里哗啦狼吞虎咽送进了肚子。伴随着他们扒饭喝汤的声音,院子前不远处滚石河的河水哗哗流过。滚石河是一条悬河。河床比两边的田高出三四米。入夏时节,滚滚浊流从山上下来,轰响着,翻起吓人的泡沫,泡沫卷裹着死去的肿胀的猪羊。这时候河水落下去了,满河的鹅卵石洁白湿润,缝隙间挤满*的绿色植物,只河道中间有一泓深而清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里有河岸两侧高大的羊草果树弯曲的倒影。亮子感觉凉飕飕的河水从自己心头流过,河水发出哀戚的呢喃。他心里焦急万分,不明白爹为什么不着急,他偷偷观察爹,爹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爹的一张脸木楂着,好似被风雨侵蚀后的雕像。唯一不同的是,似乎,爹吃饭比平日要快。爹吃完饭,把碗拿回灶房洗了,到灶房对面屋里坐下,从门框里盯着亮子。

    亮子心里一抖,刷拉刷拉扒饭,三两下洗了碗,冲进屋里,瞅着爹,抹抹嘴说,“爹,我吃好了,走吧。”

    “去哪儿?”爹瞪他一眼,站起把门关上。

    “你不去接我妈?”亮子回头看看关上的门,忍不住问道。

    “哪个是你妈?”爹说,爹挡在门后,“你妈早死了。”

    “我妈没死。”亮子无辜地瞅了爹一眼,爹的脸躲在暗影里,看不清,亮子莫名地感到害怕,他低下头,低声说,“我晓得我妈跟外方人跑了。”

    亮子眼角的余光看到爹的身子在黑暗里轻微地一抖,他甚至听到爹的心跳异常猛烈地跳了一下,仿佛一根绷得紧紧的绳子,给谁不经意地弹拨了一指头,铮铮作响。爹迟了迟,走近一步,恶狠狠地说,“哪个和你说的?”

    亮子不禁往后一缩。关上门后,逼仄的土屋只有一扇开得很高的窗和外界相通。窗户糊了一层油布,发黄的满是灰尘的油布耷拉着,只有上面一个角落还勉强挂拉着窗框。黄昏的太阳大,圆,异常安静。橘黄的阳光探进来,土屋中两三件脏兮兮的家具显出昏晦的轮廓。爹走出黑暗,一抹阳光像鲜红的狗舌头搭在爹的肩膀,弄得爹肩膀上的蓝色补丁格外鲜亮。阳光照在爹的头上,爹的一头坚硬的头发就乱蓬蓬地烧着了。可越发看不清爹的脸。亮子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肚子响得打雷似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亮子竭力保持镇静,一只手扶住床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们说我妈没死,跟个卖毛毯的外方人跑了。”

    亮子抓住床杆的手渗出了汗水,他看到爹的脸藏在暗影中。爹鼻息粗重。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还说你打我妈,半夜三更你还打我妈,村子里好多人都听到我妈哭,从晚上哭到天大亮。你要不打我妈,我妈也不会和卖毛毯的外方人跑。”

    亮子扶住床杆,渐渐直起了身子。他盯着爹。

    “还说什么?”

    “他们说,我妈想带我走的,是你不让。”

    亮子的手离开床杆,站直了身子。他还从没这么舒服过。他舒舒爽爽吐出一口气,刚才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安稳了。他直直盯着爹的脸,眼睛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爹的脸就在黑暗中死鱼一样浮上来了。爹的脸胡子拉碴,粗糙得好似磨石,腮帮子稍稍往外翻,让人望而生畏,眼睛却是一双死鱼眼。亮子死死盯着爹,高大粗壮的爹就在亮子的目光里一寸一寸矮下去了。矮下去的爹不说话。亮子也不说话。这时,有几声狗吠从窗口钻进来,在他们中间盘桓一阵,又钻出去。那应该是一只小狗。孤零零的小狗从亮子心头走过后,亮子心里空得要命。他朝门走过去,一伸手拽住门。只拽开一条缝,光亮一闪。一双强有力的手拦腰抱住亮子,扔一捆干稻草似的,轻飘飘地把他扔到床上。

    “坐着!”爹的吼声吓得太阳抖抖索索掉到窗下。

    “今晚哪儿也不去。”爹小声补充了一句。

    亮子摔在床上,床上只有薄薄一层旧棉絮,生硬的床板嘎吱惊叫了一声,直觉着屁股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有麻绳粗,扯住他的心尖儿,猛地一拽,痛得他眼泪花打转转,差点儿没哭出声。霎那间,亮子浑身鼓胀。他站起来,又朝门冲过去。爹的双手试图再次拦截他,他不甘示弱,两条腿使劲儿踹,又挥手朝爹脸上挥舞。“放开!放开!我去找我妈!”他的唾沫溅到爹脸上。爹的脸木楂着,眼睛眨也不眨。爹好比对付一头不听话的小牛。拽住小牛的角,狠命朝下压,小牛哞哞叫着,却直不起脑袋,只好跟着走。亮子和小牛毫无二致,不一会儿,他的屁股再一次让床板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惊叫。

    暗下来的屋子里蒸腾着一大股霉臭味。他们赫哧赫哧喘息,大口吸进臭味。小狗的吠叫又从窗户钻进来了。那一定是一条小狗。小狗准是给主人家扔出来,无家可归了。夕阳西下,小狗拖着一条越来越淡的影子,孤零零地沿着滚石河边走,一边走,一边对着河水里的倒影一声声吠叫。小狗的吠叫让亮子莫名其妙难过,他的喉咙给什么东西卡住了,梗了梗,那东西咽不下去,眼里的泪水出来了。

    “我要去找我妈!”

    爹不搭腔。爹搬过土屋里唯一的一把小凳子,啪地支在门后,靠着门坐下,松松垮垮的小凳子痛苦地呻吟。爹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仿佛腰里塞了一块钢板,两只黑灰的大手盖住两个膝盖,眼睛瞪成牛眼睛,吓怕地瞪着亮子。

    “我去找我妈。”

    亮子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哭出了声。这让他很难为情,可他按捺不住嗓子眼里的哭声,那哭声像一只惨绿的青蛙,一次又一次蹦出来。他很久没哭过了,以前他被人欺,经常哭着回家找爹,后来有一次,爹没替他找别人出气,反倒关起门把他狠揍了一顿,揍完了,爹朝他吼,人家揍你,你不会揍还人家?揍出问题你爹扛着。从那以后,就经常是他让别人哭了。

    半年前,他和老飞干了一架。老飞比他高出半个头。但老飞没脑子,就算有脑子,也不是他的对手。连白水寨的大人都说,从没见过像亮子那样打架的小孩,他不是打架,而是杀人。看到他凶狠地埋头走过,人们说,说不准哪天他会杀人的。亮子把老飞坐在屁股底下,朝他头上擂了几拳,说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老飞哭得震天动地,说你妈和外方人睡觉!我看见了,你妈和外方人睡觉!亮子咬得嘴唇青紫,攥紧拳头,朝老飞胯下和脑袋上连连招呼,直到老飞流出鼻血,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当天傍晚,苗翠仙拉着老飞找上门。当时亮子和爹正蹲墙角吃饭,苗翠仙站在院子里,怒气冲冲,扯亮嗓门,老玉福,你和你儿子还有心情吃饭?你瞧瞧,你儿子把老飞打成了什么样?你瞧瞧,你瞧瞧!苗翠仙拽了老飞往前推,老飞瞟一眼亮子,身子却往后挫。爹看看亮子,抬起头木呆呆地瞅着老飞。老飞眼睛翻白,嘴角拉着,快哭出来了。亮子忽然嗖地站起,说你问问他,他说了什么?苗翠仙恼怒地拽了不断往后挫的儿子一把,他说了什么?你又不是不晓得,他是傻子他能说什么?我倒想听听,他说了什么,你说他说了什么?苗翠仙说话打子弹一样,说完瞪着亮子,亮子嘴唇动了动,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苗翠仙的嘴巴撇了一下,再开口就哽咽了,针对整个村子说,你们欺人也不是这么个欺法,你们要是打老飞两下,我们也就认了,你们下手也太狠了,老玉福你瞧瞧,老飞这张脸给打成什么样就不说了,村里人说你儿子出手狠,你怕还不相信,你倒再瞧瞧老飞下面给他打成什么样。

    那天下午,苗翠仙的举动实在出人意料,亮子和爹好几天为此抬不起头。苗翠仙将老飞往他们前面一推,刷拉一下子,褪下老飞的裤子。这时候老飞不往后躲了,他两手撑腰,挺着肚子,跨开两条光光的腿,两腿间的小鸟瑟缩着,毫不羞涩地嘟着嘴。村里好几个人围在院门口,小声议论着往里看。苗翠仙哽咽着,向他们诉苦。老飞看到那么多人看着自己,翘起下巴,得意洋洋。与老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玉福父子。玉福端着碗蹲着,脸正对老飞两腿间,他看到老飞两腿间的鸟嘴破了一块皮,红红地渗出了血,并且闻到一大蓬灰白色的尿味。他端碗的手木僵了,人也木僵了。亮子朝老飞的两腿间瞟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扭开头,感觉裸露的不是老飞,而是他和爹。苗翠仙指着老飞两腿间,大声说,你们瞧呀!你们父子俩好好瞧瞧,这是玩的吗?以后老飞没生育,叫我找哪个?你们父子负不负责?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嘻嘻笑,小声说,难不成以后老飞媳妇让给亮子睡?亮子听到了,也禁不住呵呵笑了两声,苗翠仙不看门口是谁说的,跳起来,指着亮子的鼻子,大声骂道,你还笑得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哪个睡出来的,你妈教多少人睡了才睡出你这么个尿泡娃子!苗翠仙话刚出口,门口围观的人轰一声笑,又静下来。静得吓人。玉福一直蹲着不吭声,这时他站起来,大踏步朝老飞走过去。老飞抬头瞅着玉福,大张着嘴,脸上凝固着呆滞的笑,直到看见玉福举起粗拉拉的手掌,他才吓得妈呀一声,拽起褪到脚踝的裤子,转身往外跑。苗翠仙回过神,嘴里直喊杀人啦杀人啦,护住老飞踉踉跄跄夺路而逃。

    亮子又想过去开门,爹站起,整个身子挡住门。亮子木桩头一样栽着,凝视着爹。爹也凝视着他。半明半暗中,谁也不说话。亮子喉咙里的那只青蛙一下一下冲向喉咙,一不小心,就跳出来,更加响亮地呱啦一声。亮子浑身一抖。

    “是你妈不想要我们。她和别人过好日子去了,回来做什么?”爹低下头,目光迷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还小,那时候的事你记不得了。你妈走的那天,我从外面回来,你被关在房里……”

    “你瞎说!”亮子竭尽全力终于止住了抽泣,愤怒地瞪着爹。

    “信不信随你!”爹的声音又冷硬了,仿佛冷漠的钢板。“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不信你试试。”爹的眼睛里有两把冷冰冰的小刀。

    从小小的窗口望出去,冷白的天空淡着几朵云彩,半天不动,如同几缕凝结的猪血。云彩迅速冷暗下去,地上沉黑一片。黑暗涌进土屋,淹没了土屋里简陋的家具和两个哑巴似的人。土屋里的灯泡坏了半个月,一直没换,照明靠一个小号油漆桶改作的油壶。油壶脏得好比阴沟里的老鼠。爹防备着亮子,摸到床头柜上的油壶,又窸窸窣窣摸索半天,摸到了一盒火柴。“狗日的,怎么又回来了?”爹咒骂着火柴,刺啦划亮一根,红红的火苗在黑暗中钻出一个小孔,油壶点着了,先是蓝火苗,后是红火苗。土屋散开淡淡的光线和涩涩的油烟味。

    亮子没趁爹点油壶的机会开门。油壶孱弱的火光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他盯着火光,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轰轰烈烈烧到眼帘上,他的脑袋迟缓地运转,一些过去的事情在火光中显现出来,面目不清,难以辨认。那些记忆似乎印证了爹的话。他的脑袋像是塞进了一团稻草。这时候,那只小狗的吠叫又从窗口传进来。亮子已经完全忘记了它,它再次出现,让亮子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刚刚小狗是沿着河边逆流而上的,什么也没找到后,它又沿着河边顺流而下了。刚刚小狗的吠叫还有一丝温暖,现在完全冷冰冰的了。那一声声吠叫孤零零的,没有伴侣,没有回应,仿佛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声响。亮子心里一凄寒,鼻子又有些酸。爹又回到了门后的小凳子上,坐得腰杆僵直。硬闯是闯不出去了。他得出去。硬闯是闯不出去了。他下意识谛听小狗的吠叫,眼前浮现出月下的滚石河。

    太阳完全坠下山后,月亮开始播撒光辉。滚石河浮一层雾气,河面银光闪耀,河水轻声呢喃。小狗穿过高高低低的鹅卵石和蓬乱的荒草,沿着滚石河边一路走来,一路走一路吠叫。不一会儿,小狗的吠叫近了,穿过亮子的幻想,一路走到现实中。小狗走进院子,小狗就在门外!亮子的声音如梦如幻:“狗……”亮子朝门走近几步,“我出去瞧瞧小狗。”

    爹坐在凳子上,死瞅着他。

    “我出去一下。”亮子祈求道。

    爹站起来,死死瞅着亮子。小狗在门外吠叫,爪子一下一下扒拉门。亮子想,小狗肯定饿坏了,看见屋里亮着,才从河边上来。爹无动于衷,亮子又朝门跨了一小步,爹瞅着他的眼睛突然闪现出野兽般的凶光。爹猛然朝后踢了一脚。门哐当一声响。小狗短促地嗥了一声,吠叫熄灭了。亮子看到小狗夹着尾巴,在苍白的月光下跑远。他上牙嘚下牙,脸颊上的肉鼓突着,愤怒地瞅着爹,眼里的怒火恨不得烧掉他和爹之间的距离。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现出孩子般幸灾乐祸的笑。风从窗户进来,油壶火轻微摇曳,暗影在爹的脸上摇晃,爹脸上的笑可怕地随着火光漂移。小狗并未走远,亮子恍惚看到小狗跑了几步后,停下来朝屋里的光亮吠叫。月光下,小狗的吠叫无助,绝望。他和爹都侧着脑袋听。小狗吠叫了一阵,没得到任何回应,又朝光亮走过来了。亮子的心悬着。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小狗一步一步走近门,探出一只前腿。他们听到门欻拉欻拉响。

    爹转身一把拽开门。亮子看见昏濛的火光中一只黑灰的小狗,小狗脏兮兮,瘦巴巴,脖子纤细,叫人替它硕大的脑袋担心。小狗看见人并不害怕,欢叫一声,准备跨进屋。刹那之间,门却砰地砸上了。亮子看见小狗的前腿往门里一探,在自己心里柔柔地抓了一下,迅速地缩了回去,接着,宁静的夜里小狗凄绿的吠叫抽紧又抽紧。月光静得可怕。小狗的叫声吓得月亮瑟瑟颤抖。

    “狗杂种!”亮子狂吼一声,朝爹冲过去。

    油壶火摇曳不止,暗淡火光里,两个古怪的人影扭成一团。影子如风,使油壶火摇曳得愈发厉害。几分钟后,两个人影分开了。

    亮子坐在床上,两眼血红,一手叉腰,一面猛烈咳嗽,一面大声咒骂。爹站在门后,呆滞如一棵枯树,左边脸颊多了三道细细的血痕。亮子的咒骂声伴随着小狗的吠叫,小狗的吠叫渐渐远了,听不清了,亮子的咒骂仍勇往直前、所向披靡。爹惊恐地盯着亮子,脸变成紫色,变成黑色,又变成死灰色。然他的咒骂也同之前小狗的吠叫一般,没有伴侣,没有回应。咒骂在孤寂中渐渐低了。亮子苦于找不到借口停止咒骂,后来,透过窗户,他望见天上的月亮,突然住了口。月亮弯成一把刀,刀口锋利无比。他看见自己拿了一把刀四处砍杀,却看不清杀的是谁,恍恍惚惚的,又看见小狗那只探进门的手,又看见自己待在屋里,听到妈和一个矮胖的男人说话,自己伸手开门,妈一下子关紧门,手被门缝咬了一口。亮子浑身一抖,醒过来,看到爹坐在门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自己,吓了一跳,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不见了月亮,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玉福在门后坐了一夜,眼不眨地盯着亮子,生怕眨一眨眼,亮子就从门缝溜出去。亮子的脸让他想起另外一个人。十多年前,那个人曾经让他在白水寨风光过好一阵子,让他做了一回男人。他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女人们感叹好女没好嫁,男人们则摇摇头,咂咂嘴,说一块好肉叫狗吃了。他并不介意村人对自己的鄙视,反倒喜欢,他什么时候让村人不舒服过?从来没有。现在他总算让他们不舒服一回。不想亮子出世后,村人的议论变了。女人们说,守不住的,生了小孩还打扮得像个狐狸精。男人们说,不晓得哪个有口福。有一天下午,他从田里提前回来,咣当一下子,眼睛掉地上了。他瞄见一个人打自己院子出来,瞭见他,匆匆往砖厂方向去了。那是砖厂老板老程。他扛着锄头冲进门,媳妇正对镜子左看右看,瞪他一眼,见锄头沾着泥,说,好拿进来的?他不说话,放下锄头,急匆匆床上床下翻看,又凑到媳妇身上嗅。媳妇推他一把,要死,大白天的,一身烂泥回来就发疯。他突然一把卡住媳妇的脖子,自个儿脖子青筋暴露,吼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说!你干了什么好事!媳妇喉咙咔咔响,说牛,我做了什么?他松开手,说你倒说说老程来做了什么?媳妇不说话,两手揉着脖子,连声咳嗽,眼里泪花闪闪。他喘着粗气,只要媳妇承认,他相信自己会立马掐死她。好一会儿,媳妇开口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哭着说,哪个女人不想过个好日子,哪个女人不想跟个像男人的男人?你要像个男人,你就掐死我。他呆若木鸡。

    第二天,他光脚立在砖厂大门前。村人进进出出,小声议论,只听见他不断重复一句话,他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种你再来。之后他过了好一段安稳日子,直到亮子三岁半那年的一个傍晚。那天他回家后,见门从外面扣着,屋里亮子大声啼哭。村人后来说,他媳妇是跟个卖毛毯的外方人走的。她和那人并肩顺滚石河走,落日铺满滚石河,她穿了件鲜红衣裳,映得脸红彤彤的,见到村人便停下来打招呼,脸上窝着笑,眼里有点儿亮闪。

    油壶火弱了,壶里没火油了。玉福墙上的影子淡了,又淡,被黑暗盖没了。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睁得铜铃样大,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是星期六,亮子很晚醒来,睁眼一看,爹还坐着,腰却弓下去了,如一只老而丑的猴子,两眼通红,眼圈糜烂,如两盆烧得即将熄灭的火炭。鲜亮的阳光从窗口进来,照得土屋富丽堂皇。而爹因坐在门后,仍被黑暗笼罩。亮子动了动,感到浑身骨头疼痛,喉咙也隐隐作痛,疼痛唤醒昨天的记忆,记忆遥远而又模糊。他光脚踩着冷冰冰高低不平的泥土地面,走到爹跟前。

    “我出去。”亮子为自己沙哑的嗓音吃了一惊。爹坐着,他比爹高出一个头,他看到爹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紧张起来。

    “我要撒尿。”亮子说,“你不让出去,我就撒屋里。”

    爹仍然木呆呆地仰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

    “我不去村公所。”亮子平心静气地说,“你这种人,良心歹毒到这种地步,我要守着你,瞧瞧你怎么死。”亮子说这话的时候俯视着爹,爹像小孩子,他倒像个大人了。他看到爹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死灰的脸硬住了。爹拄着膝盖站起,他打开门,擦着爹的肩膀走出去。

    这一天漫长得像是爹的一辈子再加上亮子的一辈子。太阳光从灶房退到院子,又从院子退到正房的墙上,撒下大片静静地光芒。他们做事蹑手蹑脚,静越发耀眼,照得见每一个细小的响动。爹没上山割草。亮子发现,不管他做什么,爹总暗暗监视他,怕他飞走似的。他有时猛地转回头,爹的目光即慌慌地避开。一夜之间,爹似乎虚弱了,胆子也小了。实实在在的,爹老了一截儿。亮子一直在找那只小狗,没找到。下午吃饭前,他大着胆子,朝滚石河走去。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爹站在院子里盯着他。他一直走。爹并没喊他。他下到河边,沿河边上上下下走了一段路,仍旧一无所获。他抬起头,望见爹黑乎乎的身影。爹伸着脑袋朝他这边瞭望呢。他转回头,不看爹,又在河边宕了好一会儿。听村人说,妈是沿滚石河走的。滚石河满河落日,妈脸蛋红扑扑的,穿一件鲜红衣裳,顺流而下。一件水红衣裳恍惚从他眼前的水中漂过。

    他从河边回来,爹不看他,仍注目滚石河。

    他们仍一道蹲墙角吃饭。他比往日蹲得远一些。

    爹先吃完饭,慢吞吞洗了碗,朝他走过来,在他跟前立住了。

    他头也不抬。

    “还想你妈?”爹说。

    他不抬头。

    “吃完饭……去接你妈。”爹说。

    他抬起头,爹杵到院子另一边去了。

    爹死后好多年,亮子还记得爹说完这句话后的景况。爹踮起脚,蹲在院子边,院子下面是几块收割后的水稻田,水面清亮,干净萧疏。暗乌的稻茬抽出嫩绿的芽儿,不会结穗子,结了穗子,也不会成熟。爹翘着下巴,眺望远处人影散落的水田,两手摸着卷了一支大喇叭烟,掏出火柴,擦了一根,刺啦——轰——很唐突的,整盒火柴一下子引燃了,爹往后一仰,差点儿跌倒,慌忙站起,一团火从他手中滚入水田,咝咝冒出青烟。爹咬着大喇叭烟,发紫的嘴唇沾了烟丝。

    他们沿滚石河顺流而下。滚石河两边有高高的河堤,河堤上的路不时中断,他们干脆从河里没水处走。卵石滩中间,河水似一沟化开的银子,水中的羊草果树倒影弯弯曲曲,把河水分成一截一截,爹和亮子的影子一前一后,静悄悄地从树影之间浮过。爹不看地面,眉头拧成木头疙瘩,目光越过河水,瞭望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爹看似走得不快,步子却极大,亮子小跑着才跟得上。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亮子不知所措,呼吸短促,胸口憋闷,他紧紧捏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展开手掌在裤子上擦干净了,又捏紧,又是汗。他盯着爹乱蓬蓬的头发,如盯着一个浮动的路标。两排牙齿不知什么时候磕碰得越来越厉害,他使劲儿咬紧牙齿,上牙下牙如两块磁极相反的吸铁石彼此排斥。又过了一个村子,他开始不可遏止地打嗝。村人把打嗝叫做“偷鸡蛋”,他不晓得偷了多少鸡蛋。他生怕爹听见,竭力忍着,忍着,偷的鸡蛋越多。爹回头看他一眼,他脸立即红得像一张红纸。爹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了。爹止住脚步,望向村公所,深吸了一口气。亮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歉疚之情。

    他们到村公所的时候,村公所里没什么人了。他们忐忑着,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说这事,再问,就有人说你到供销社问老石吧。他们就到隔壁供销社了。老石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遗憾的表情。

    “走了。”老石说。

    “什么时候?”爹问。

    “今儿一早。”老石说。

    “咋个?”爹问。

    “说你还记恨她。”老石说。

    爹就不吱声了。

    静默成个死人。

    “她昨天中午到。天黑你还没来,她说要走,丢不起人,我们劝了,她又留了一晚,说今儿早上你不来,她就走。还不许我们和你说。你没来,她就走了。”老石坐在柜台后,低垂着头,目光擦着黑框眼镜的上端溜出来。

    爹木楂着脸,下巴和脸颊竖着硬硬的胡茬,好多年前,这些胡茬曾经弄痛过媳妇的脸,后来,弄痛过儿子的脸,现在,这些胡茬仿佛弄痛了他自己的脸。

    “她……怎么样?”爹说。

    “什么怎么样?”老石拿起一个鸡毛掸子,目光从眼镜上端溜出来,“她嫁给那个卖毛毯的,人家指望她生个儿子,她生了个女儿,就给撵出来了,就到处要饭,要了几年,想想不是事,想回来了。”

    爹还想问什么。

    “她到什么地方哪个晓得?村里给了她几块钱,她一早到公路打车走了。”老石自言自语,带着莫名的怨怼,拿起鸡毛掸子掸玻璃柜台上的灰尘。

    他们从供销社出来,走进这段故事的开头,亦是结尾。他们逆流而上,走得慢吞吞的,爹走前面,亮子跟着。走着走着,亮子不好好走了,趟进水里,逆流而上,如同发人来疯的小孩子。肥硕的水花溅湿他的衣服,衣服贴紧瘦瘦的胸脯。仇恨硌得亮子胸口生疼。亮子就死死盯着爹的背影。爹穿一件墨蓝上衣,衣服下摆歘歘擦着河边莽莽苍苍的草,夕光之中,爹的背影黑乎乎的,宛如一块黑乌的木板,在河水之中浮上浮下。他昨天去,妈就不会走了。他昨天不去。妈就走了。他死死盯着爹,高大粗壮的爹就在他的目光里一寸一寸矮下去了。可爹不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一眼。除了霍咯霍咯的水声,一切都默着。

    他们走了很久才看到家,家在河边不远处的红土台上,屋后是青郁郁的大山,大山之巅,垂一弯刀子似的紫色月亮。天空也是紫色。河面倒映紫色天空,晃晃荡荡,浮一层紫雾,河床里的草、鹅卵石和两岸高大的羊草果树都笼在这紫雾中,静穆、孤独、忧伤。透过浓稠的紫雾,亮子瞭见河流上游有一个黑黑的小点。黑点渐渐近了,黑点一瘸一拐,是昨晚那只小黑狗。小黑狗一只前腿无力地瑟缩着,孤零零地走在迅速暗淡的夕光里。

    爹和亮子不约而同站住。小狗也远远站住,稳定了一个姿势,朝他们吠叫。叫声充满恐惧和仇恨。爹无动于衷,继续走,很快超过小狗。亮子此时见到小狗,不知道怎么,心里木木的,并不停下,水声白生生堆上他的小腿。小狗转身艰难地追赶他们,时而对爹吠叫,时而对亮子吠叫。叫声如一粒粒小石子,没有伴侣,没有回应,当当当砸碎了四围的沉寂。叫声里不再是恐惧和仇恨,而有几分哀戚了。亮子心里空得要命。爹拐上通向家的小径后,小黑狗三条腿立住,朝亮子吠叫。叫声曲折低回,满是哀求。亮子从河里湿淋淋上来,朝它走过去,它退了两步,不退了,亮子弯下腰,把它抱在怀中。它在亮子湿漉漉的怀中簌簌颤抖,暖得似一团火,喉咙呜噜呜噜响,湿哒哒的舌头舔亮子的脸。亮子扭头躲闪着,在这天第一次笑出声。回到家,爹淡淡看一眼他怀里的狗,半声不吭,踽踽走进屋,静静关了房门。窗口黑洞洞的,像哑巴大张的嘴。亮子看见爹脸上三条清晰的血痕。亮子原以为爹会骂他的,他准备好反击了,可爹什么也不说,他怔了怔,放下小狗,找只破碗,挖了半碗饭,倒了点儿米汤,把碗搁院子里,不用招呼,小狗已经嗅到了食物的香味,欢叫着,一跳一跳跑过来,把整个脑袋埋进破碗。天透黑了,只有一弯月亮,远近的树木、石头黢黑如野兽。不远处的滚石河水声汩汩,沉着淡白的光。亮子蹲着,听小狗吧嗒吧嗒快速吞咽食物的声音,感觉心里的空旷被一点一点充满了。

    不久,屋里传出一种阻滞的声音。

    亮子站起,迟疑片晌。

    那声音哑哑地继续着。

    这是九月晴朗的夜晚,门前的滚石河缓缓西流,夜色浮在河面,一波接一波涌荡、流逝。唯一停驻的,是河底的一弯月亮。紫色的月亮从什么也没有长成一把弯刀,再从一把弯刀长成一张念想的脸,秋天也就快到尽头了。

    http://www.mingmoxiaochen.com/yt4018/148352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ingmoxiaochen.com。明末枭臣手机版阅读网址:www.mingmoxiaoc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