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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

雨点大得像手指骨,河水轰隆巨响,挤压着细细的人的叫喊。人们一手举纸板,一手撩裤腿,踩高跷似的蹦到我们店前,看看店里已塞满了人,只好知趣地站在屋檐下,瑟缩脑袋,浑身哆嗦。店里的人有站有坐,舅舅和三五个淋湿了头发的男人围火盆坐着,端着茶杯,吱吱地嘬。一堆湿漉漉的女人杂乱地坐在门边。“这个老天爷……”一个女人抱着膀子,咬着冻得青紫的嘴唇说。旁边几个女人瞅瞅欢腾的雨,低下头咬牙切齿地绞衣服,水在水泥地板上缓缓漫开,伸到两只棕色的光脚边。

    我偷偷地斜眼瞅着那两只并拢着翘起的脚,心口有只小动物一跳一跳的。两只脚好似光滑的大理石雕,静静地,被水浸湿了。

    姑娘低垂的手里拎着两只滴水的布鞋,印满雨水的脸望向门外。

    我放下支住额头的手,翘起刚长出几根柔嫩细草的下巴,随她的视线望向街道尽头。店前的街道呈丁字形,杂货店在那一横上靠近交叉点——也就是桥的地方。一只虎斑大猫从屋顶窜下,浑身湿哒哒的立在桥头,扭头瞄着雨幕尽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耸着肩,披散着一拃来长的头发,走得歪歪扭扭,仿佛一根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稻草。年轻人缓缓飘近了,刷刷拉拉的雨声中,夹杂着空洞的声响,是雨点砸在空空的木器上;偶尔听见一两声清亮的叮当,是雨点打中了细细的铁丝:一把吉他斜斜负在他的背后。猫听到声响,浑身的毛奓起,瞅着他,威武地喵了一声,敏捷地穿过街道,跳上街道对面的墙头。一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砸落在地,啵一声闷响。

    是小世界。

    小世界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总能让我们笑一笑。他好吹牛,似乎世上没他不知道的事,有一次和他同村的猫头听得高兴,喊他小世界,过不了几天,大伙儿都这么喊他了,倒把他真名忘了。他不单会吹牛,还会吹葫芦笙,会拉手风琴,还会弹吉他。会前面的不算稀奇,可那时候我们哪儿见过吉他呀,见他抱一把电视里才出现过的吉他,从远处过来,走到我们店前,铮铮拨两下弦,一群孩子立即围上来了。“小世界!小世界!”孩子们仰着脸,嚷嚷着,清鼻涕在黑黑的鼻孔里一进一出。小世界两手护住吉他,生怕被人抢了似的,脸上却浮着欢乐的笑。“弹吉他!弹吉他!”孩子们跳着,嚷得更欢了。小世界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搁在第一层台阶上轻松地抖动着,面朝街道,低下头,铮铮拨了两下,嘴角弯一弯,仰起头,刷拉刷拉地拨弄吉他。孩子们的笑声在店前回荡开。

    小世界一来到店前,我总能从昏昏沉沉中惊醒,离开柜台围到他身边,不过我不像街上那些野孩子,我从没纠缠过他。倒不是因为舅舅和姑妈三番五次警告我不许和他混一起,也不是因为大家都说他是疯子。——他要是疯子,怎么会弹吉他呢?猫头问我。我也不相信,我只是不习惯他看人的那种眼神,茫然的,忽然凝成一个点,冷不丁刺你一下。有一次,孩子们闹了一阵,回家吃饭去了。小世界在店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吉他抱在怀里。街上人潮散去,黄昏的阳光斜斜照着对面一排老房子的屋顶,麻雀叽叽喳喳,荡起又落下。我缩在长长一溜柜台下,透过两层玻璃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扭回头,目光在店里游走,半张着嘴,脸上的神色空落落的,这时我相信他是疯人了。他很快发现了我,目光停在我前面的那节柜台,嘴角咧开。我们就那么隔着柜台玻璃对视着。

    “想弹吉他吗?我教你!”他兴冲冲地说。

    我至今记得这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每每想起,眼前总会浮现出他那张脸,那张映着夕光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温暖。温暖只维持了一刹那。

    “哪个要你教?!”

    我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被他那种目光吓坏了,声嘶力竭地从柜台后面扔出这么一句话。他脸上的笑拧住了,嘴巴僵硬地豁着。我在柜台后面缩得更低,匆忙钻到一堆活物的夹缝,生怕他闯到柜台后面。许久,他慢腾腾站起,整个身子转向我这边,嘴巴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店里搜寻。他再也没找到我。他铮铮弹了两下吉他,声音短得几乎碰不到我的耳朵。

    小世界仍经常到杂货店来,免不了引来一群大人小孩。以前舅舅和姑妈看到小世界到杂货店前,立马绷起一张脸,可他们渐渐发现,小世界非但没影响生意,还使杂货店兴旺不少,小世界引来的那群孩子,玩闹之余,总会买些小东西。久而久之,大人们也被小世界吸引到杂货店来了。大家都愿意拿这个能说会道、能弹会唱的疯子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在劳碌一天后轻松一下。过了两个多月,我差不多已经忘了那件不愉快的事,这时候,小世界却消失了。过了半个月,大家才发觉小世界不见了,以为他又像以前那样,走个半个一个月再回来。又过了半个月,仍不见他回来。大伙中间有了议论。小世界家就在街道东边的白水寨,家里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爹。苦了那老头了,许多人这么说。又过了一两个月,还不见他,大家却再不提起,仿佛没有过这人。我还时时想起他,他和我之间的那两句话烙印一样日益加深,他的模样却模糊了。可将近一年后,猛然看见,我又分外明晰地忆起他的模样来。

    “小世界呀!还以为你死了!怎么又回来了?”人们一扫雨天的隐晦心情,分外愉悦地说,杂货店里酝酿着欢乐的气氛。

    小世界并不答话,慢悠悠地在雨中走过来,雨水敲打吉他发出的声音愈来愈响。这一年他似乎没剪过头发,稍稍发黄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凌乱而沉重地罩住了半张窄脸。脸色很黑,眼窝深陷,眼睛狡黠地闪着。

    “小世界,到哪儿闯世界去了?”

    杂货店里欢乐的气氛愈发浓郁。连围在火盆边的人也放下茶杯,欠起身,很感兴趣地望着他。小世界咧开嘴笑笑,雨水从他零乱的胡子上一绺绺挂下,长胡子更长了。他的脸变得格外生动。他谁也不搭理。人们的热情并未稍减,纷纷站起,但没人想要他进到店里来。他也没进来的意思,只斜斜地杵在店门口,目光似一只机警的小老鼠,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我看到他的目光跑到门边时滞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跳了一下,那位翘着脚丫的姑娘也正望着他。我看到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相视一笑。姑娘笑得尴尬,小世界笑得天真。除了我,没人发现这一点。他们的热情全集中在那把吉他上了。

    “弹一个,弹一个!”

    小世界满脸的笑,雨点斜斜砸在他的脸上,溅起细密的水珠。他横过吉他,一只脚踏在最低一级台阶,轻轻颤动着,又大又白的牙齿咬了嘴唇,歪着脑袋,眼睛微闭,随手扫了琴弦一下。音乐和雨水彼此撞击,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小片迷蒙的水雾。杂货店里叫嚷声四起,大家都非常快乐。我对小世界那张脸着了迷。它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中,又仿佛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只见他不时乜一眼门边的姑娘,嘴角迅速浮上一丝笑。我看到姑娘呆呆瞅着大雨中的小世界,厚厚的嘴唇紧抿着,随音乐的起伏,嘴角痛苦地抽搐。其他人也发现了他们的异常,女人们窃窃私议,年轻人大声起哄。“小世界,瞧上印度人啦?”“阿三,要不要我们给你介绍介绍?”人们的笑声盖住了吉他的音乐,撞击得雨点纷纷坠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都没想到。欢乐的气氛浓到了极点。不知为什么,我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脸热得赛过烙铁,痛苦的声音梗塞在嗓子眼儿,眼里泪花打着转儿。我偷偷低下头擦拭眼睛,幸好谁也没看见。

    小世界和阿三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干扰,他们的对视已经毫无遮掩。雨越下越大,小世界透过头发挂下的水帘温柔地凝视着阿三,手上的动作柔和、干净,音乐从他的手指间直接跳到阿三的耳边。阿三仰着脸,褐色的脸颊浮动着音乐和雨水的影子,手上拎着的两只鞋子忘了放下。

    我知道这个叫做阿三的姑娘。她并不是印度人,而是泰国人,她的真名似乎也不叫阿三。她对人说过好多遍,谁也没记住,反莫名其妙地给她起了个名字:阿三。久而久之,她再向别人介绍自己,也说自己叫阿三了。她是半年前出现在街上的。在她之前,街上已有两个泰国男人,四十来岁,肤色黝黑,邋里邋遢,几乎不会说汉话。在街上摆摊卖“泰国金刚不倒”之类的玩意儿。在那之前,街上买卖这类东西从来是藏着掖着的,他们来了之后,街上人惊了一阵,也就坦然了。我每次从他们小摊前走过,总忍不住斜上几眼,即便什么也没看到,心里也要怦怦乱跳几下,过后又感到一种难言的愉悦。阿三也是卖这类东西的。起初一段时间,我常常看到人们背地里对她指指戳戳,咬了牙窃笑。许多人以为阿三会走,可阿三留下来了。阿三的小摊就在丁字形街道的那一竖上,靠近桥头的地方,我坐在杂货店柜台后面,抬头就能看到。阿三像所有小摊贩一样,并不固定在哪一个街,全县零散分布着六条主要街道,他们总要一条街道一条街道跑下来,没有一天歇息。也就是说,每隔五天,我能见到阿三一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相当热切地计算起日子,盼望街子天早点儿到来,就如同当年在学校里盼星期天。街子天一大早,我偷偷摸摸——也不知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起了床,走到二楼窗前,把猩红色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往下一看,灰蒙蒙的街市豆子似的散着三五个人,懒懒地打扫店前的街道。那个穿着艳丽的类似傣族风格衣服的姑娘,就是阿三了。阿三灵巧地搬运着东西,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紫褐色的手臂跳动着淡淡的曙光,紫褐色的脸漾着笑意。我想到她卖的那些玩意儿,一面大口呼吸清早冰凉的空气,一面把一只手紧紧压在胸口。直到天大亮了,我才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待睡在隔壁的姑妈大声喊我起床。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对小世界和阿三津津乐道。他们那么毫无顾忌地相互对视时,大伙儿的起哄是轻松的。小世界弹了一阵吉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痴呆的表情,对阿三笑笑,不看旁人一眼,转身走了。大伙儿懵了一下,立即嚷起来。小世界头也不回,身子很快隐在泼洒不止的大雨中,很久,人们约莫听到嘈嘈切切的吉他声传来,偶尔夹着一两声疯狂的喊叫。

    “阿三,你怎么会认得小世界?”女人们盘问阿三。

    “要我给他打伞吗?”阿三愣头愣脑,用僵硬的汉话说了一句。

    女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有个女人揉着肠子,伏在阿三肩头,“说,你和小世界怎么回事?”

    “我不认得他呀!”阿三恍然大悟。

    女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你们笑什么?我真认不得他呀!他怎么不进来躲雨?”阿三困惑地瞅着女人们,放下手中的鞋子,解开扣襻,把左脚塞进去,再扣上扣襻,接着胡乱地把右脚塞进鞋子。可是女人们仍然在笑,你一言我一语。“你不认得他,那和他望个什么啊。”

    对阿三的议论已经平息很久了,这件事发生后,流言飞语又滋生出来。我不止一次听到女人们悄声议论,手笼住嘴巴,不时给对方使眼色。“一个女人,卖那种东西,以前没干过烂事才怪……”“不认得?不认得会那样?大庭广众,一点儿廉耻没有。”我感到血一股一股涌向脑袋,故意从她们面前跨过去,狠狠瞅她们一眼。她们很快闭了嘴,待我走远了,又把头凑一起。——我并不知道阿三和小世界认不认识,但私心里总希望他们不认识。

    小世界穿着干净的、有点儿紧巴的衣服,头发剪短了,胡子没了,吉他也不见了,低着头,急匆匆走过。有人和他打招呼。他抬起头,害羞地笑笑,又低下头。我知道小世界好了,兴许能好半年一年,兴许只能好十天半个月。谁都弄不清他什么时候会发疯。一个街子天,我看见他背了一个竹篓从店前走过,竹篓里是四五只羽毛鲜亮的公鸡。他弯了腰,像等候斩首的犯人,脖子使劲往前伸着。他一路沉默不语,公鸡们却一气不歇地啼鸣,大半条街都听得到。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纷纷转向他,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一张脸黑里透红。他朝鸡市走去,必得经过阿三的小摊。那时候,兴许不少人心里和我有一样的念头。我急切等待着,说不清希望他们之间什么也不发生,还是发生点儿什么。小世界背着聒噪不休的公鸡走着,走到了阿三的摊子跟前,走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小世界没朝阿三扭一下头,阿三坐在小摊后面,似乎也没注意到小世界。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感到遗憾。

    日子一久,街上的人淡忘了这件事,大伙儿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两件事吸引过去了。一是听说天和镇要和北边的另一个镇子合并,今后我们镇就没了,街上的镇政府、派出所等等机构也要搬走。起初听到这个消息,大伙儿都不相信是真的,人可以搬走,那么多房子怎么搬走?可消息越来越确凿。有几个在镇上工作的人忽然一起提前退休了,说是镇政府搬迁前先要精简人员。大伙儿这才相信我们镇眼看就要没了。街上开店的人们不禁担忧起来,镇政府一搬走,天和镇怕不会有现在这么热闹了,人一少这生意还和谁做?可就在街上充满犹疑情绪的时候,镇上新开了一家大型歌舞厅。这成了大伙儿关注的第二件事。天和歌舞厅在杂货店的左手边,开业那天,一大早我就被鞭炮声惊醒了。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眺望河对面那幢新盖的三层楼。从二楼挂下来的鞭炮在炸响,亮光疾速闪耀,红红的鞭炮屑半空里飞,浓烈的火药味弥漫了半天街。三个男人站桌子上,往上举一块带霓虹灯的招牌。门前的花篮摆了两边,花花绿绿的色泽一只漫到街道中央。不少前来道贺的车子也停在路中央,过往的车子大声按响喇叭,喇叭声很快消失在炽烈的鞭炮声和人语声组成的巨大漩涡里。头上剩不下几根毛的店主站在店门口,不断拿一块手帕擦脸,满面油光地频频向众人作揖,只有少数几个人遵照他的引导走进店里。多数人待在店外,仰着脑袋,瞅着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我想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瞧热闹的吧。在这杂乱的人群中,我忽然很意外地发现了小世界和阿三在河这边,斜对着歌舞厅的地方,肩并肩——几乎像搂抱着站在一起。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胸口翻起各种滋味。他们站在人群很外围的地方,旁人好像都没注意他们。他们孩子似的,嘴角含笑,一起仰着脸,目不斜视。清早的阳光明亮地打在他们脸上,两张脸专注的神情异常相似。我仿佛看见了他们漆黑的眼睛里飘飞着红色的鞭炮屑。

    小世界什么时候去找阿三的?我天天盯着阿三那儿,竟然没发现。我想我得格外留意才是。之后每个街子天,仍能见到小世界背个装了公鸡母鸡的背篓从杂货店前走过,然后拐上阿三摆摊的那条路。这时候,我凸着眼珠子,紧紧盯住他们,但什么也没发生。小世界背着喔喔叫的鸡,默默地从阿三跟前走过去。阿三端坐着,一双格外漆黑的眼睛快速转动,打量每个走过的男人。男人们从小摊前走过,绝少有步子不走调的,要么慢了,眼睛偷偷斜向小摊,要么快了,眼睛仍偷偷斜向小摊。阿三以不变应万变,一律用很软的目光瞅着他们。有脸皮厚的,渐渐凑上去,瞅瞅阿三,又瞅瞅小摊上有着很刺激的包装的玩意儿。阿三嘴角起两个小酒窝,笑得腻人。经过许多次观察,唯独小世界走过的时候,阿三垂下了目光。小世界走过时,脚步竟不变一变。永远是一张显得异常疲惫的脸上,两只呆滞的眼睛望着前方。有一天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一定是故意掩饰!我激动得站起又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一天天过去,他们仍然掩饰得那么好,我感到无趣了。我想他们原来真是什么也没有。那天他们只是恰巧站在一起罢了。过了半个来月,小世界忽然又消失了。阿三还在那儿。这进一步说明他们真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不是街子天,阿三也会在桥头那儿摆摊。她总是早出晚归,直到日落黄昏,才用一张蓝底白花的大布裹了那些玩意儿,小山似的扛到肩上,沿了河边往西走。我不止一次想跑出去,对她说我帮你扛吧,但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胆。有一次,舅舅和姑妈到外面紧急进货,整个上午不在店里。我几乎是头天晚上就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还坚持着横在床上,我担心起来看不到阿三,因为那天并不是街子天。我又挨了一会儿,曙色照亮了半帘窗帘,猩红色的窗帘仿佛灼热的铁水。我猛然跳起。阿三已经摆好摊子了。

    整个上午,我坐在柜台后,不停地在裤子上擦拭掌心的汗水,不停地去摸裤子后兜里的钱,不停地突然站起,走出去几步又突然踅回。我感到来买东西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我。我喉咙发干,眼冒金星,浑身发软,心里打鼓。如今我再也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跑出去的。虽然那时候街上没什么人,但我感觉整条街都飘着黑的白的眼睛,无数双眼睛火辣辣地追着我跑。我站在阿三的小摊前,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活着了。

    我对阿三简直是怒目而视。阿三吃了一惊,扶着桌子站起,微笑地看着我。她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深褐色的脸变成了紫红,眼睛躲躲闪闪,不像平日那么镇定了。她的这副样子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壮了胆子,装得很老成,挑剔地扫视了一眼小摊,随便拿了一盒东西,朝她扬一扬,迅速揣进兜里。等她找钱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我看她在一堆脏兮兮的零票中找补给我的钱,心里掠过一丝厌恶,很想大方地说不用找了,却还等待着什么。她把钱递过来,我却不知该如何伸手,在我迟疑的刹那,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几乎是把钱硬塞进了我的手里。她的手丝毫不像我想的那么温柔。

    我躲进店里,关了门,跑上二楼,匆忙把那东西拿出来看。一个女人扭着腰对我笑。我一遍遍看说明文字,浑身的血忽冷忽热。我终究免不了把那个俗气的女人想象成阿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阿三也会那样吧,我厌恶地对自己说。

    那东西很快成了我的沉重负担。我该把它藏什么地方?我想了多少个地方,就被我否定了多少个,想要扔掉又横不下心,最后被我塞进了床和墙之间的罅隙。在一个个夜里,被我一次次拿出来看。阿三这会儿也那样吧,我不由得想。有天早上,姑妈瞅了我一眼,“每天晚上怎么那么晚睡?搞什么你?”我突然给蛇咬了一口似的,以为姑妈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生怕姑妈到我房里,为此无时无刻不担惊受怕。直到猫头来找我玩,我才彻底摆脱这玩意儿。

    “有没有去过对门?”猫头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睛。

    我说没有。猫头又狡黠地笑笑,低声对我说,那儿是搞这个的。他用指头做了个让我脸红的动作。我说你怎么知道。猫头说我当然知道。“你知道那些泰国人的东西都卖给谁了?”

    “好像没什么人和他们买东西,不晓得他们怎么还成天摆着摊子。” 我心跳得厉害,却故作镇定。

    “买这种东西会让你看见?光是对门那儿,不晓得要买多少。”猫头很鄙视我的无知,呸呸往地上吐唾沫,又用黑黑的脚掌去拧。

    “有一天我还捡到了……”我显得很随便地说。

    猫头看我的眼睛立即直了。

    为了装得像那么回事,我对猫头说,给他那东西是有条件的,他得告诉我小世界到哪儿去了。猫头哈哈一笑。“又疯了!你没听说?被村里用铁链锁了,关在柴楼上。你要去瞧吗?我带你去。”猫头说起小世界就没完没了。他似乎觉得我开出的条件让我太吃亏,特意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了小世界发疯的方方面面,我本来想去的,他说完我再也没那想法了。

    我不再每天早上在二楼窗后偷看阿三,想起过去的事,心里总泛起一阵恶心。街子天的时候,我忙碌到黄昏,一抬头看见阿三还没走。她坐在小摊后面,穿一条葱绿色长裙,左脚搭右脚上,两只手绞扭着,微微侧过脸,呆呆望着缓缓向西的淡黄色河水。我不时看到她很用力地抠指甲时痛苦的表情,不禁对她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已经没人再议论她,她好比一到盛夏就臭气熏天的河边恣意生长的野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好让人多瞅一眼。这时候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镇子合并、政府搬迁的事,这事看来已成定局。舅舅和姑妈不止一次在饭桌上为杂货店是否随政府搬迁争吵。街上已有两三家店迁走了,斜对门的歌舞厅却不为所动,霓虹灯照亮了半条街,夜夜笙歌吵得街坊邻里整夜磨牙。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净打瞌睡,那天正趴桌上云里雾里地打盹,耳边忽传来一阵吵嚷声,强撑开眼皮,看见小世界抱着吉他坐在阿三身边。

    我差点儿没叫出声。说不上为什么,我高兴得立即从柜台后站起,就差一点儿没跑出去。小世界丝毫不像猫头描述的那样凄惨,他穿一件紫红大花衬衫,头发长,乱,但很潇洒地披在脑后。他大咧咧地和阿三坐了同一条板凳,低着头,很专注地拨弄着吉他。我一听到那熟悉的音乐,不看也猜得到他一脸欢喜、沉醉的表情。阿三歪着身子,扭着头,一动不动地瞅着他,那会儿,我竟感觉她像一个母亲充满爱怜地看护着自己顽皮的孩子。

    街上的人过节似的,不少住得挺远的人都来了,阿三的小摊第一次围了那么多人。我看不到他们了,但从嘈杂欢乐的人声中,我仍听得见吉他持续不断的音乐。“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在吉他的音乐停歇的短暂时刻,我听到混杂着噼里啪啦掌声的叫好声。太阳偏西,赶集的人渐渐散去,围在小摊前的人迟了许久才走,我看到他们脸上含着各种复杂的表情。

    “小世界又疯了!不是说锁上了,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个人笑呵呵地说。

    “你说他一发疯,怎么就完全变了个人?”和他一块走的那人摇了摇头。

    “还是疯了好!你瞧,多好的一对!”

    “聋子配哑巴,对上卯了。”

    黄昏是天和镇最荒凉的时候,满大街的果皮、烂菜叶、塑料袋散发着废弃物固有的气息。塑料袋鸟儿一样低空飞翔,在垃圾成堆的地面投下一团团灰暗的影子。小世界轻柔地抚弄着琴弦,舒缓的音乐与其说为阒寂的街道增添了声音,不如说为其增添了宁静,连那群成天打闹的孩子也变得安静了。小摊旁只剩下三五个孩子,他们彼此依靠,静静站立,眼睛一瞬不瞬停在那把辉煌的吉他上,停在那只青筋暴起、指甲塞满泥垢的手上。

    小世界按住了微微颤抖的琴弦,抬起头,望着阿三的眼神充满期待,恰如一个孩子等待母亲的夸奖。

    “走吧!”我远远地听到阿三兴奋地喊了一声。

    孩子们轰动起来,七手八脚帮阿三收拾好了东西,阿三一弯腰,把巨大的包袱顶到肩上,小世界并不帮忙,抱着吉他,微笑着跟在后面。孩子们随了他们,一直往西走,欢笑声逆着河水传过来。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太阳在街上收起最后一抹余晖时,我看到那群孩子一路说笑着回来了。没有小世界。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

    小世界连续好几天到街上来,街上添了快活的气氛。小世界就那么一直抱着吉他坐在阿三身边,三四天后,街上的人失去了兴趣,不再听他弹吉他了,他也不再弹,静静的,像一个对母亲百般依恋的孩子,扭头看着阿三,那张苍白的隐隐发绿的脸布满新的旧的伤痕,却显得异常洁净。他不说话,阿三也不说话。阿三雕塑似的坐着,眼睛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有时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她长久地保持这么个姿势,让人怀疑她是为了让小世界好好看自己。起初几天,街上对他们的议论简直要淹死人,但所有的议论一到他们身上,全成了强弩之末,丝毫伤不到他们。他们不听别人的冷嘲热讽,也不看别人的挤眉弄眼。他们生活在毛玻璃打造的罩子里,望出去全是过滤过的风景。时间一久,街上人也不再议论了,只在看到他们时,眼角眉梢存了一些异样的神色。

    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我看到小世界不再跟阿三往西走,是阿三跟他往东走。第二天,他还是那副半傻半疯的样子。阿三脸上却蒙了一层乌暗。我心里暗暗揪紧了。那天下午,他们在桥上产生了短暂的分歧。阿三要往西走,小世界要往东走。他孩子似的拉住阿三的袖子,赖皮了,阿三想把他的手掰开,可那手在袖子上扎了根,阿三只好跟着那只手走。第二天,阿三的脸色越加乌暗了。直到有一天他们在桥头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你爹死吧!你全家死吧!”阿三别扭的汉话充斥了一股可怕的力量。我清楚地听到了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小世界直眼瞅着阿三,两只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

    “放开!”阿三声嘶力竭,啪啪拍他的手。

    他无辜地望着阿三。我从没见过发疯时的小世界露出这副神情。

    小世界的再度消失并未让我感到多么吃惊。阿三还是那样,街子天到杂货店对面摆摊,不同的是不是每个街子天都来了,有时半个月才来一次。她脸上时常透出一丝倦怠。旁边摆摊卖水果的女人和她说话,她一句话不吭,抿一下嘴唇,摇一下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苦笑。我完全弄不清怎么回事,巴望猫头来找我,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但就连猫头也许久不到街上来了。

    那天,那个陌生的老头还未站在阿三小摊前,我已经注意到他。他是中午时候出现在杂货店对面街上的。他戴一顶好多年没人戴的大竹叶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让我联想到小说里的武林高手。他在阿三小摊对面的米线铺里坐下,要了一碗米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吃完了,在米线铺老板的白眼中缓慢地站起,然后缓慢地向对面走过去。我看到他目不斜视,丝毫不在意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径直走到阿三小摊前。

    阿三抬起头,直直盯着他。

    镇政府搬走了,银行搬走了,粮食局搬走了,派出所虽没搬走,人数是大减了。还有不少店铺陆续搬走,街上热闹非凡,常见装满家具的车子摇摇晃晃开出去。许多老房子一下子空出来,显露出可怕的沉寂,如一个失去希望的人,骤然间苍老了。黄昏从镇子后的山顶降临,在那些空房子前,孩子们的叫嚷被扩大了无数倍,在荒凉的街道上长久回旋,使得他们忽然吓怕地捂住嘴巴,慌乱地看看彼此,尖叫着夺路而逃。夜色笼罩下,灯光悄无声息地亮了,又悄无声息地熄灭,好似街上游荡的一只只灰溜溜的野狗。

    当然,有个例外。天和歌舞厅的招牌仍旧那么耀眼——似乎更耀眼。以往九点过后,杂货店就关门大吉了,自从斜对门开了歌舞厅,杂货店的大门可以开到十一二点,有时半夜里还有人敲门。我被一阵阵敲门声惊醒,心里抱怨着,用被子包住脑袋。可再厚的被子也挡不住醉汉的敲门声和姑妈的咒骂声联合起来的打击。我磨磨蹭蹭起床,摸到楼下,打开门,把一瓶二锅头塞到醉汉手里,湿漉漉的空气夹杂着醉汉嘴里臭烘烘的酒气,一齐扑到脸上,我彻底清醒过来。醉汉举着酒瓶,骂骂咧咧走了,跺得路上露水沾湿的尘土噗噗响,我还在门口呆呆站着。天和歌舞厅的招牌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不时传出歌声、笑骂声,衬托得周围黑黢黢的建筑越发破旧、沉默。好几次我不知不觉靠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天已破晓,歌舞厅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一点儿声音没有,我心头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刚刚的那些声响全是假的,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梦。一条空落落的大街从我心里穿过。

    正因为歌舞厅,我们杂货店才没搬。

    街上的搬迁风潮持续了将近两年。两年后,正当许多经营日下、又没能力搬迁的小店主愁眉苦脸时,街上忽然蓬*来。或许因为少有限制,不少外地小商贩在这儿落脚,弥漫着虚空气息的空屋子又精神百倍了,有些已经准备拆迁的,草草装修一番,就当作新房子租出去。不久,那些出租房子的人就发现,外方人一点儿不傻。他们的经营很有一套,卖东西往往连说带唱推销,又或者总是搭送点儿什么,最要紧的是卖的东西总能让路过的人过目不忘,比如卡塔一声就能将线穿过最细的针眼的小机器呀,安装不同刀口能切出不同花样的菜刀呀,能牢固粘合各类器物的胶水呀,细得和面粉差不多、还当场舂给你看的辣椒粉呀,总之应有尽有、无所不能。一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手臂上印了一只蓝色蝙蝠的浙江人,向赶集的人推销锯子。他手里握着一把黄色木头弯成的弓,弓上绷着一条细细的铁线,“有你想不到的,没我锯不断的!”一只黑乎乎的赤脚踩住一块木板,弯下腰,又抬起头看看围观的人,“锯木头锯石头不算锯子,锯榔头锯锄头才是锯子,我没榔头锄头,只有脚趾头,脚趾头锯不得,我们来锯钉子。”围观的人欢快地笑起来,只见他翻过木板,露出背面一搾来长的粗大钉子,那根细细的铁线发出口哨般的声响,钉子噼噼啪啪掉到地下。他不但生意好,还赢得了孩子们的欢喜,他们拿来五花八门的东西,争先恐后交给他,期待而又含着一丝丝恐惧地看着他把那些东西锯成几截。

    离开的顾客又回来了,离开的商店想再回来却不容易,他们很难再找到空余的房子,找到了也得承受比原先高出好几倍的房租。租了好几套房子的外方人一转手把房子租给他们,空手赚了一笔。伴随街市的繁荣,曾经明令禁止的活动也空前发展起来。“猜字花”等变相赌博每天都能吸引一大批人,从缅甸进来的毒品每天私底下交易,此外还有不少外地来的小姐。她们穿着粉色的睡衣,坐在灯光暧昧的屋里,聚成一团肆无忌惮地说笑,目光却时时瞟向门前的路人。泰国人的生意因此愈加兴盛。街上的泰国男女加起来已有十来人,唯独不见阿三。

    阿三和小世界许久不在街上出现了,以致几乎没人再谈起他们。我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只能通过猫头。街市大搬迁期间,我一次没见到猫头,他一定是到其他地方混了,但现在我相信他过不了多久会回来的。再次见到他时,他嘴里斜斜吊着一根烟,站在杂货店门边。

    “回来了?”我竭力显出并不吃惊的样子。

    “回来了,外头不好混啊!”猫头大咧咧走进来,和舅舅打个招呼,拖了一把椅子,倒转过来坐下,把一双假耐克架上椅背。他脸色红润,泛着油光,上嘴唇长了黑黑一圈胡子。

    当猫头兴奋地向我讲了他这一年的经历后,我终于拐弯抹角地向他问了小世界和阿三的事。他似乎很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他们结婚了,你不晓得?”

    我呆呆看着他。

    “两年前。女儿都一岁半了,结婚时就大了个肚子。”猫头来了兴致,“村里人都说,还以为小世界傻,大伙儿才傻,连他什么时候弄到个姑娘也不晓得,还是个外国人,小世界可是我们村第一个娶外国人的。”猫头鸭子似的嘎嘎嘎笑,我心里很厌烦,表面装得若无其事。“我不说,你还真想不到,小世界和阿三结婚后,竟然不疯了。听说小世界最初带阿三到家里,他爹不同意,指着阿三鼻子骂,阿三就像听不懂,气得老头拿自己的屎尿泼她。阿三总算撵走了,小世界却疯得更厉害,天天吵着要去找媳妇。小世界的疯病刚好一些,才解掉脚上的铁链不久,脚上的血痂还没掉呢。老头子心疼儿子,不忍心再锁他,只好去找阿三。阿三也真是,之前被老头子弄了一身臭,这时候想也没想就到他家去了。村里人都说,小世界发疯是他爹的报应落到他头上了。老头子真够毒的,成天让阿三和小世界待一块儿,阿三也真是,一点儿脑子没有,你说白天也就算了,晚上她还和小世界睡一屋。不多时小世界好转了,阿三的肚子也大了。”

    猫头把一只脚放下来,另一只脚摇晃着,椅子嘎嘎响。

    “现在呢,他们怎么样?”

    “能怎样?就那样!”猫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很无所谓地说,“该吵还吵,该打还打!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村里的女人议论,说没见过小世界那样疼媳妇的男人,话还没掉到地上,小世界就变了。”猫头又嘎嘎嘎笑,“结婚三四个月,小世界全好了,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了,也不再成天腻在阿三身边。阿三生了个女儿,老头不满意,小世界也不满意,生出来了有什么办法?打!小世界打起老婆那叫狠啊,随便什么不顺心,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抓住阿三就打。我就见过好几次,他埋头拽住阿三的头发朝家里拖,阿三哭天喊地,围观的女人们连声骂小世界,小世界全听不见,只顾拖了阿三往家里走,阿三的脚在路上犁出两条滑溜的道道。村里的女人全傻眼了。老人们说,不发疯的小世界和他老子年轻时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的。闷子心毒啊!”

    猫头用嘎嘎嘎的笑声结束了谈话。猫头走后,我一整天心不在焉,不时抬头去看阿三曾经摆摊的地方,心里空得像店前那条泛着浑浊波光的河。

    街上的生意越好,我每天的事情越多。舅舅在半年里,陆续把进货的事全交给我了。我有很多时间在外面跑,不必再整天待在柜台后面发呆。我开始很喜欢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过了不到半年,就厌烦了。想到当初是我一个劲儿说要去进货,姑妈不同意,还是舅舅拍桌子决定让我去。姑妈为此好几天不给舅舅好脸色。我这会儿回去算怎么回事?我继续在外跑,刮风下雨也停不下脚步,从一个小镇转向另一个小镇,那些小镇全一个样,热闹而又荒凉。有一次因为接连下雨,山体滑坡阻断公路,我不得不停留在一个陌生的小镇。我站在小旅馆的窗后,看到泥泞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好多人朝一个方向跑,每个人的后背都粘了黄色的泥点。我循着人潮望去,看见一个很大的蓝色帐篷,凭空支在泥地里,帐篷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印着一个耀眼的裸体女人,一条斑斓的蟒蛇横在她的腰间。我熟悉这类把戏,可那天实在无聊,竟下了楼,随了人潮走到帐篷前,心甘情愿地把一块钱交给一个黧黑精瘦的泰国男人,他面无表情地掀开下摆挂了沉重泥巴的门帘。我下意识地笼着嘴巴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帐篷里昏暗的光线,帐篷里用栏杆围了一圈,圈里铺了几片蛇皮口袋,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抱着一条气息奄奄的蟒蛇坐在当中。女人并不是宣传画上的女人,也算不上裸体,干巴巴的身子吊了一件被汗水濡湿的肮脏的白色内衣。和我一同待在闷热的帐篷里的几个人眼中都流露出上当受骗的神色。女人并不理会我们,垂着头,木然地瞅着怀里那条蛇巨大的头颅。蛇睁着两只小眼睛,机警而无奈地注视着我们。大伙儿愤怒、然而恋恋不舍地转着圈儿,我走到女人正对面,吃了一惊。

    “阿三!”我低低喊了一声。

    她低垂着头,动了一动——又似乎一动不动。

    我被后面的人推着,转了个圈儿。在出口那儿,我又转回头去,她还是那样,垂首瞅着怀里的蛇头,好似一段干枯的树木。真荒唐,怎么可能是阿三!我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在帐篷边转悠,最终也没花一块钱再进去一次。

    十天半个月回天和镇一次,天和镇的变化太快,我感觉自己也成了外乡人。一年前刚铺好柏油路,上个月又葺好了穿街而过的那条河,今天则是新歌舞厅开张的日子。还是杂货店斜对面那家歌舞厅,老板换了,重新装修了,店名也改了——天和镇早没了,自然得改,现在,那块辉煌的霓虹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字是“蓝月亮歌舞厅”。

    猫头按约好的时间来了。我们趴在二楼窗口,眼看着歌舞厅前熙熙攘攘的人,嘴里叼着红梅烟,鼻子吸着鞭炮刺鼻的硝烟味,心里想着晚上到里面做的好事。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在人群外走过。

    “哈!小世界的女儿!”猫头把身子探出窗外,带着炫耀的口气指点着,“人人夸她漂亮,比她妈还漂亮。不错吧?”

    我呵呵笑:“她妈呢?我小时候还喜欢过她。”

    我突然——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心里一下子清朗了,整个人要飘起来。

    “你也喜欢过她?”猫头大笑,使劲儿拍我的肩膀,“想起来我们那会儿都一样!我还以为你多么……”猫头大声咳嗽着,很拗口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阿三呀——听说她跟个泰国老乡跑了,到底受不了小世界了。她一跑,小世界又发疯了,又变回原来那个样子,成天抱个吉他到处荡,后来——天晓得,说是找阿*了。一两年没见到,死了也说不定!”

    我望着下面的街道,眼前浮现出小世界走在雨中的样子,吉他声和雨声混杂在河水的轰鸣里,一忽儿就消逝了,他身后的街道转瞬间变了样。在焕然一新的、陌生的街道,小世界的女儿拽着老人的手不肯走,仰了脸蛋儿,又惊又喜地看一长挂鞭炮炸响,好多艳红的鞭炮屑在半空里飞,久久不落。

    “这可是在你舅舅姑妈眼皮底下,你小子真敢去?”

    迟了一会儿,猫头转过通红的脸对着我,露出满嘴蜡黄的牙齿。

    这次我回答得很干脆。可鞭炮声太响了,他什么也没听见,我不得不大声地朝他再喊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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